深夜,陆国忠拖着疲倦的步伐推开家门。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他没有立刻上楼,在门廊里站了一会儿,听着堂屋墙上老座钟的滴答声,才慢慢走进店堂。
书案上摊着几张白天没来得及收的宣纸,笔架上的毛笔还挂着残墨。
他没有开灯,摸黑在太师椅上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下午的事,总有一个结他没想透。
这时楼梯上响起轻轻的脚步声。玉凤穿着睡衣走下来,手里捏着一把蒲扇,见他坐在黑暗里也不开灯,愣了一下:“国忠,你怎么不去洗洗睡觉?”
“就想坐一会儿。”陆国忠笑了笑,声音有些沉。
“我给你煮碗面条。”玉凤说着已经转身朝灶披间走去,“正好晚上还剩一块大排,你一起吃了。”
“嗯,”陆国忠应了一声,隔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多放点葱花。”
灶披间里亮起昏黄的灯,传来灶火被点燃的声响和锅铲碰铁锅的动静,混着水烧开的咕嘟声。
五分钟后,玉凤端着碗走出来,面条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地升着,葱花的香气已经飘了过来。
她正要开口叫丈夫趁热吃,却看见陆国忠已经趴在书案上睡着了。
玉凤摇了摇头,把碗轻轻搁在桌边,弯腰推了推他的肩膀:“先吃面,吃好了再睡。”
陆国忠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摆了摆手,声音含混:“算了,不吃了。”说完便撑着扶手站起来,步子有些沉,朝楼上走去。
玉凤叹了口气,看着桌上那碗还在冒热气的面条,低声说了句:“这大热天的,放到明天就馊了。”
“姆……妈……”一个压得很低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玉凤吓了一跳,扭头一看,念诚光着脚站在楼梯拐角,身上穿着短袖汗衫,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从床上爬起来的。
“都十点多了,你不睡觉,搞什么?”
念诚没回答,只是指着那碗面条,小声问:“阿爸不吃……那……”
“那我就代劳了呗。”他说得理直气壮,嘴角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玉凤点了一下他的额头,想说他两句,又没真舍得说。
这孩子最近饭量见长,一天吃五顿都不嫌多,像个填不满的肚子。
“吃吧。”玉凤把筷子递过去,“明天早点起床,跟姆妈去菜场买米买菜,姆妈一个人拎不动。”
“好勒——”念诚已经坐下来,抄起筷子,夹起那块大排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又低头吸了一大口面条,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玉凤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看见他埋头吃面的样子,像一头饿了很久的小兽。
她在他身边坐下来,拿起蒲扇替他扇着风。
………….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平静得让所有人都有点不太适应。
就连平日里话最多的姚胖子也变得沉默起来。
没案子可查,
市局转过来的几件案子翻来覆去查了一遍,都是刑事案件,最后又原封不动退回了刑侦处。
陆国忠和骆青玉的会议倒是越来越多。
陆国忠不太愿意去参加那些喊口号、学文件的冗长会议,好几次在会场里犯了困,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被市里领导看在眼里,十分不满。但又拿他没办法,只能把批评落在骆青玉身上。
于是,骆青玉隔三差五被叫去挨训,回来也不多说,只是把会议纪要放在陆国忠桌上,轻轻敲两下桌面就走了。
直到九月中旬的一天中午,陆国忠办公室那台红色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我是六处陆国忠。”他拿起话筒。
“国忠同志,”电话那头传来曹部长的声音,一贯的沉稳,“我晚上六点到上海。六处负责情报、侦查、行动的所有干部全部集中,在会议室等我。”
“是。”
陆国忠放下话筒,手指在听筒上多停了一瞬——来活了。
傍晚时分,
六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电扇呼呼地转着,把桌上的纸页吹得微微翘起。
大家三三两两坐着,有的在翻笔记本,有的交头接耳打探消息,一圈问下来,居然没有一个人知道今天是什么议题。
“我说姚副处,您透个底呗?”情报分析室的瞿主任凑过来,手里转着一支笔。
“别问我。”姚胖子从口袋里摸出烟,顺手散了一圈,“我还想知道什么情况呢。”
“姚副处,一到开会你就放毒,”孙卿捂住口鼻,“你倒是客气散烟,我们这些不抽烟的怎么办?”
“就是,”老陈在一旁附和,“小孙说得对,要不你也给我们来点啥?”
姚胖子呵呵一笑,伸手往裤子口袋里掏了一下,还真摸出一把东西来,摊开手掌一看,是一把米老鼠奶糖,糖纸花花绿绿的,在灯光下泛着光。
“巧了,还真忘了这茬。”他把糖往桌上一搁,“我老丈人学生送的,你们尝尝。”
孙卿眼睛一亮,伸手拿了一颗:“米老鼠奶糖!我好久没吃过了。教授家就是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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