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准提道人亦是眉头紧锁。
他的目光同样穿过层层虚空，落在灵山废墟之上，落在那些陨落的五方佛金身上，落在弥勒佛空洞的掌心上，落在那只叼着雪茄嚣张大笑的猴子身上。
“师兄。”
准提道人的声音比接引要低沉一些，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我亦不知。”
他抬起手，指尖拈着一朵凭空出现的金莲，那金莲在他指尖旋转了两圈，却忽然自行枯萎了，花瓣一片片飘落，落在虚空中便化为了虚无。
准提道人看着枯萎的金莲，眉头皱得更深了。
“西游量劫，本是我佛门大兴之机，那孙悟空，本该是大劫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他的人生轨迹本该是被天庭招安、大闹天宫、被镇压五指山、五百年后随金蝉子西行取经，最后封为斗战胜佛，入我佛门，圆满我西方大兴之天命。”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困惑，“这一切，都是你我二人推演了无数遍的结果。”
“天道的轨迹本该如此运行，因果的线条本该如此编织，可如今……”
他指向灵山方向，指向那只正在弥勒佛面前嚣张地喷烟圈的猴子。
“全乱了。”
接引道人沉默了良久。
极乐世界里的梵唱依旧，花香依旧，功德金芒依旧普照万物，可这永恒不变的极乐圣境里，却第一次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沉重。
“天机被遮掩了。”接引道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自那妖猴出世以来，关于他的天机便一日比一日模糊，起初我以为是有大能在暗中护着他，遮掩了他身上的因果线。”
“但今日看来，不是遮掩。”
他抬起眼，那双能洞穿过去未来的眼眸中，罕见的出现了一丝不确定。
“是改变，有人，在强行扭转他的命数。”
准提道人猛然抬头：“何人？能扭转量劫中人的命数，这绝非寻常人所为，至少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接引道人知道他要说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
沉默了片刻。
然后同时开口。
“魔祖罗睺？”
这个名字被说出的瞬间。
极乐世界里的梵唱忽然停了一瞬。
虽然只是一瞬。
但在永恒不变的极乐世界里。
这一瞬的静默已经足以说明这个名字的分量。
接引道人缓缓摇头，又缓缓点头，最后又摇了摇头：“罗睺被昔日于道魔相争之际陨落。”
“纵然以身化魔界与洪荒融为一体，还自称道消魔长，但这并不容易，哪怕现如今魔祖罗睺有了意识诞生，但他若要插手西游量劫，不可能做到如此滴水不漏。但……”
他看向准提道人：“那弑神枪碎片，确实是罗睺之物。”
“弑神枪碎片，出现在应劫之子的手上……”
准提道人喃喃自语，忽然眼神一凛，“难道是杨眉大仙？这位混沌魔神自开天之劫中逃得性命，逍遥法外至今，与罗睺又是旧识，若是他盗取弑神枪碎片交给妖猴……”
“杨眉大仙？那位连师尊都只闻其名、未见其面的神秘大仙？”
接引圣人面色微微一变，“他早已跳出三界，不沾因果，为何要插手西游之事？”
“若他并非自己出手，而是借妖猴之手搅乱三界棋局呢？”
准提道人的声音越来越低，“还有一桩旧怨，师兄难道忘了？”
“封神之后，通天师兄的心始终未曾放下当年的败局。”
“碧游宫虽封，通天师兄虽被禁足于紫霄宫中，截教虽然覆灭，但他的弟子们仍在三界各处图谋复起……”
接引道人默然。
封神量劫中，他与准提联手对付过通天教主。
截教的万仙阵，是他们亲手破的。
通天教主被道祖带回紫霄宫受罚，也是他们亲眼见证的。
若说通天教主心中没有任何怨气，那是自欺欺人。
但接引道人只是沉默了片刻，便缓缓摇头：“通天师兄的为人我清楚，他就算要报复，也是堂堂正正地来，不会行此暗度陈仓之事。”
“那……”准提道人望向接引，“究竟是谁在遮掩妖猴的天机？究竟是谁在暗中颠覆西游量劫？师兄，你可有答案？”
接引道人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灵山废墟上，落在那片被弑神枪染红的天空中。
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准提道人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看到了什么。
在那片血色天空的最深处，在那道弑神枪碎片所散发的戾气核心，有一道极其微弱、极其隐秘的气息。
那道气息被弑神枪的凶戾完美地掩盖住了，若非他身为圣人，对天地间一切法则都有超越常人的感知，几乎不可能察觉。
那不是混沌魔神的气息。
不是魔祖罗睺的气息。
不是任何一位他认识的圣人的气息。
那是……
“鸿蒙。”
接引道人缓缓吐出两个字。
准提道人面色一震：“师兄，你说什么？”
“鸿蒙之气。”接引道人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凝重，“那道弑神枪碎片中，残留着一缕极其淡薄的鸿蒙之气，正是这道鸿蒙之气，在遮掩妖猴的天机。”
准提道人沉默了。
两道长长的寿眉几乎拧在了一起。
如果这件事牵扯到了鸿蒙，那就不是他们能独自处理的了。
“师弟。”接引道人忽然开口，声音中带着决断，“备辇。”
准提道人抬头：“去哪？”
接引道人缓缓站起身，金色袈裟上的十二道光轮一层层亮起，整个极乐世界都在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震颤。
他的目光穿透了极乐世界的边界，穿透了混沌的层层迷雾，落向了三界之外、混沌深处的那座虚无缥缈的宫殿。
“紫霄宫。”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去见老师。”
“师兄。”
准提道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对面的人能听见。
虽然在这极乐世界里，原本也没人能偷听两位圣人的谈话，但这也足以看得出准提道人的紧张不安。
“此事，当真要去麻烦老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