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正堂,瞬间安静下来。
那一声“阿瞒”,在大堂里转了几个来回,落进每个人耳中。
阿瞒。
这是曹操幼年小名。
早年洛阳故旧私下玩笑,或许有人敢这么叫。
可自从曹操迎奉天子,执掌朝政,位极人臣,尤其如今刚受丞相之位,谁还敢把这两个字挂在嘴边?
便是荀彧、郭嘉这等心腹,也只称主公、明公。
许攸却当着满堂文武的面,在丞相府正堂,指着曹操的鼻子喊了出来。
右侧武将席中,夏侯渊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纵是自家的兄长夏侯惇,算下来可以说是孟德的族兄,亲若如此,都不曾喊过一声阿瞒!
因为那堂前之人,除了兄弟之情外,更是自家的主公!
我兄弟之间都是这样!
你许攸,安敢如此?
他的手指往下一滑,搭上刀柄。
刀鞘里传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许褚坐在后面,一双环眼瞪得像铜铃。
额头青筋一根根鼓起。
身为主公虎卫,护的是主公的安全,更要护的住主公颜面!
这一声阿瞒,许攸叫的不是亲热,任谁听的入耳,都只觉是种侮辱!
直呼其名都是不敬,何况称呼如此偏门的小名?
徐晃也停了手,脸上半点笑意都没了。
左侧文臣席上。
荀彧眉头紧锁,手中茶盏停在半空。
茶水还冒着热气,他却一口没饮。
刘晔与杜畿对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震惊,也看出了厌恶。
许攸之功,当然是有。
但官渡之胜,大军十万,上到主帅,下至兵卒,哪个不是同心同德?
若只是你许攸一人,这仗又如何能胜?
功臣可以骄。
可骄到这一步,便不是不懂礼数。
唯有郭嘉,仍旧懒散地靠在椅背上。
他垂着眼帘,指尖在袖中轻轻一叩,鼻子中嗤笑出声。
许攸倒是不以为然,对周围足以杀人的目光浑然不觉。
他摇晃着走到距离曹操不足五步的地方,拍着自己的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阿瞒啊阿瞒!我还未到许都,在半道上便听人说,天子封了你做丞相?好大的排场!好大的威风!”
许攸打了个酒嗝,指着这堂中陈设,语重心长又带着掩不住的鄙夷。
“想当年,你我在洛阳街头混迹,你不过是个连名号都叫不响的少年浪荡儿。整日里跟着那袁本初后头转悠,没少干那些偷鸡摸狗、劫人新妇的烂事。”
“如今倒好,摇身一变,贵为丞相!坐在这么大的堂子里,摆出这等威风!当真有趣,有趣极了!”
他字字句句,都在往外扒曹操年轻时的旧账。
曹操年少时,和袁绍玩在一起,两个纨绔子弟,的确没少做坏事。
别人新娘子结婚,他们也要进去瞅瞅,调戏调戏。
但这些都是年少轻狂做的荒唐事。
如今又怎么好提?
可偏偏许攸没完没了。
生怕在座的人不知道当年的曹孟德是个什么德行。
堂中数十双眼睛盯着许攸。
有人已经攥紧了拳头,有人捏紧了酒杯。
只等主公一声令下,便要把这狂徒乱刀砍成肉泥。
主位之上。
曹操端着酒碗的手,僵在半空。
碗里的酒面泛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大放厥词的许攸。
下一瞬,曹操脸上的僵硬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非但没有发怒,反而将酒碗往案上一顿,猛地站起身。
他大步绕过长案,亲自走下台阶,迎着一身酒气和狂态的许攸走了过去。
“子远!还未来饮这庆功之酒,便已醉了三分!”
曹操伸出双手,一把抓住许攸的肩膀,用力拍了两下,爆发出洪亮的笑声。
“子远既然来迟!该罚三碗!”
曹操转头看向旁边傻眼的侍从,大声吩咐。
“没见许先生到了?还不速速加席!就在我旁边加!添新酒,上好肉!”
侍从如梦初醒,慌忙搬来桌案锦垫,摆在距离主位最近的地方。
曹操拉着许攸的手腕,亲自将他摁在座位上。
又端起酒坛,亲手为许攸面前的大碗斟满烈酒。
酒水四溅,洒在桌面上。
“来!先满饮此杯,为你接风洗尘!”
曹操端起自己的酒,与许攸重重碰了一下。
堂中气氛在这诡异的热情中,稍稍缓和。
夏侯渊的手指从刀柄上移开。
许褚也闭上眼,粗重地喘了口气。
众人心里憋闷得难受,却见主公非但不怒,反而主动迎合,降尊纡贵亲自倒酒。
为主者如此,做臣子的自然只能忍下。
这口气,生生卡在嗓子眼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荀彧依旧端着茶盏,慢慢送到唇边。
郭嘉睁开眼,视线在曹操那张笑得无比灿烂的脸上扫过。
曹操在笑。
但郭嘉知道,那只是脸上在笑。
许攸大马金刀地坐在曹操右侧,那是全场最尊贵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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