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冻气为用(1 / 1)

林阳转身走到书房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竹编小筐,里头堆着些引火用的干稻草。

他弯腰抽出一小把,拿回书案前。

马钧盯着他的动作,眉头仍皱着。

冬日起墙这件事,在他心里就是死结。

不是胆小。

是见过死人。

林阳没有急着解释,只把稻草横在两手之间,用力一拧。

咔嚓几声。

干草被揉断,搓碎。

细碎草屑纷纷落下,洒在粗麻图纸旁边。

马钧看着那些草屑,没开口。

林阳指了指桌面。

“德衡,你年少时在乡间,可见过农人修补破损土墙?”

马钧一怔,随即点头。

“见……见过。”

乡下土墙,哪有不坏的。

风吹,雨淋,牲口蹭,孩童撞。

缺角、裂缝、墙皮脱落,年年都有。

寻常农户舍不得请匠人,便自己挑土和泥,一把泥刀,一筐草灰,凑合着补。

林阳又问:“农人拿烂泥糊墙,若只用黄泥,干了便掉。他们会往湿泥里掺什么?”

马钧想也没多想。

“麦……麦糠。还……还有碎草。”

“掺了麦糠、碎草的湿泥糊到墙上,来年入冬,可曾轻易冻裂脱落?”

马钧摇头。

“未……未曾。”

这不是什么高深学问。

庄稼汉都会。

黄土单用,没筋没骨,干了就脆。

可一掺麦糠和碎草,泥皮反倒结实。

有些老墙被风雨啃得坑坑洼洼,糊上一层草泥,照样能撑好几年。

马钧盯着桌上的碎草,眼神慢慢变了。

他像是抓住了什么。

可那层窗户纸,还没捅破。

林阳双手撑在案边,身子微微前倾。

“所以,墙体不能只靠土。”

他一字一句道:“要给土,添筋骨。”

马钧呼吸一滞。

林阳指尖拨开碎草。

“生黄土,加碎稻草,再从织坊拉些废麻秆。若有麦糠,也掺少许。”

“水不用多。拌到手一握能成团,松手不散,便够了。”

马钧的目光落在那团草屑上,喉头动了动。

“黄土是肉。”

林阳拿起一根断草,在指间轻轻一折。

“秸秆、麻秆的纤维,就是筋骨。”

“这些纤维纵横交错,穿在泥团里。夜里寒风一来,泥里的水结冰膨胀,土确实会裂。”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马钧。

“但纤维会拉住它。”

“它会裂出细纹,却不会一裂到底,更不会整面墙塌下来。”

马钧瞳孔慢慢放大。

纤维拉扯,防土崩裂。

这道理,他不是不懂。

木工调胶时懂。

泥瓦匠糊墙时懂。

乡下农人补墙时,也懂。

可谁能想到,这个糊墙皮的小法子,竟能推到整面夯土墙上?

墙厚一尺多。

里头全是被砸紧的草筋麻筋。

一根根纤维互相勾连,整面墙等于被织成了一张大网。

土是土。

可又不只是土。

这一下,马钧心里那道死结,松了半截。

但他毕竟是工匠。

法子听着妙,不代表能落地。

他很快又抓住新的关窍。

“可……可是……”

马钧抬起手,在衣摆上蹭了两下,语气更急。

“拌……拌泥仍需水。”

“冬……冬日取水不易。泥一拌好,若不速用,半……半个时辰就冻成死块。”

“到那时,拿什么夯?”

这话问得实在。

腊月寒天,水盆放在外头都能结冰。

泥里只要吃了水,便不能久等。

等民夫一锹一锹往墙上堆,早成冰坨子了。

林阳并不意外。

他手指重新落回图纸,在一处标注上敲了两下。

“看这里。”

马钧凑近。

图上画着两块竖直木板,中间以木榫卡住。

旁边写着五个字。

可拆卸夹板。

林阳道:“正因容易冻住,所以必须快。”

他指尖顺着两块木板中间划过。

“找厚木板,做成丈许长的夹具。左右夹住墙根,木榫锁死。”

“泥一拌好,几个人合力,立刻倒入两板之间。”

他手腕一翻,做了个倾倒的动作。

“填满后,用大木锤往死里夯。”

“夯实一层,上面撒短秸秆,再上夹板,再填泥,再夯。”

话不长。

工序却清清楚楚。

马钧在心里照着走了一遍。

支板。

填泥。

夯实。

拆板。

再往上挪。

这不是慢悠悠起墙,这是把筑墙拆成一段段活计,像木作榫卯一样,逼着所有人按节奏跑。

林阳继续道:“墙不必太厚,一尺半足够。”

“一尺半的空间里,草泥被重锤砸实,秸秆与泥土咬在一起,便有了骨架。”

他说到这里,停了片刻。

马钧知道,真正要紧的还在后头。

果然,林阳看着他的眼睛,说出了最反常识的一句。

“夯完之后,不等阴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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