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孟德真心(1 / 1)

曹操来到许褚身旁,低头看着他。

地上的许褚毫无所觉,胸膛一起一伏,呼噜打得震天响。

看着看着,他甚至翻了个身。

麻绳勒得甲叶哗啦作响。

他嘴里还含糊嘟囔了一句梦话。

没人听清他说了什么。

但那副模样,实在不像一个等着问斩的罪人。

倒像是喝多了酒,找了个凉快地方睡大觉的莽汉。

曹操低头看了许久,脸色依旧冷着。

“既然如此……”

他的声音沉沉落下。

满堂文武全都竖起耳朵。

夏侯渊屏住呼吸。

荀彧垂着眼,袖中的手却也微微收紧。

曹操缓缓道:“仲康死罪,可免。”

六个字落下。

武将那边齐齐松了一口气。

夏侯渊仰头吐出胸中闷气,像是刚从战场上捡回一条命。

命保住了。

可曹操并未就此作罢。

他声音陡然一厉。

“然死罪虽免,活罪难逃!”

“当街醉酒杀人,若不严惩,日后军中纪法何存?”

曹操一甩袍袖,冷声下令。

“罚俸一年!”

众人心中一动。

罚俸虽重,却还不至于伤筋动骨。

可曹操下一句话,才是真正的责罚。

他指着地上打鼾的许褚,沉声喝道:“即日起,卸去虎卫营中一应事务。”

“去马厩喂马!”

“什么时候把这嗜酒冲动的性子磨平了,什么时候再回来当差!”

厅中众人一时无言。

罚俸一年。

卸虎卫事务。

去马厩喂马。

这惩罚说轻不轻,说重也不算真重。

许褚性命无忧,官身也未废,只是脸面上挨了一记狠的。

堂堂虎痴,曹公身边的亲卫猛将,转头去马厩铡草拌料。

这事传出去,怕是满许都都要记住。

这显然是为了让他长记性。

曹操看着许褚四仰八叉的睡姿,脸上的冷意忽然散了几分。

他摇了摇头,竟笑了一声。

“这个蛮子。”

“脾气当真该改改了。”

这一笑,厅中的肃杀之气顿时散去大半。

众人心里都明白。

今日之事,定了。

许攸生前的狂悖,由群臣骂尽。

许攸死后的体面,由曹操补足。

许褚的死罪,由众人拆掉许攸“首功”来化解。

而曹操这一句笑骂,便是最后的盖棺定音。

一见丞相面上有了笑意,满堂文武心照不宣。

所有人齐齐松了一大口气,纷纷拱手。

“主公英明,赏罚分明。”

“丞相宽厚。”

谋臣都心知肚明,这事到此就算揭过了。

去马厩喂马,名为严惩,实则是为了避风头。

卸去事务,对一个不喜案牍文书的武将来说,算得上哪门子惩罚。

但武将们还是有些疑虑,夏侯渊摇摇摆摆,看着想要再劝上一劝。

曹操大袖一摆。

“散了吧。”

文武官员鱼贯而出。

刚才那股凝滞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众人三五成群,压低了声音边走边议论。

“许攸狂悖,落得这般下场也是自找。”

“主公今日处事公允,既保了旧情,又正了军法。”

荀彧走到前厅门槛处时,本想离开,但看到夏侯渊还站在原地,他停下脚步。

扯了扯夏侯渊。

夏侯渊忍了忍,还是扭头走了。

前厅很快空旷下来。

原本挤挤挨挨的人群散尽,只剩下曹操、郭嘉二人,以及后堂方向刚刚被两名亲卫急急忙忙抬走的许褚。

冷风穿堂而过,吹尽了最后一点酒气。

曹操站在厅中,看着众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原本挂在脸上的无奈,像被一双无形的手瞬间撕下。

大门处的守卫十分知趣地将前厅的厚重木门掩上了一半。

曹操卸下了那张戴了半个时辰的面具。

他背负双手,下巴缓缓抬起。

“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至极的笑声骤然从他胸腔里爆发出来。

他仰起头,笑声在前厅的空顶间来回撞击,全无方才面对群臣时的沉痛,只剩下不加掩饰的畅快。

“痛快!今日当真痛快!仲康替我出了一口恶气!”

郭嘉站在一旁,看着曹操放声大笑。

他也勾起嘴角,拱了拱手。

“主公此言差矣。”

曹操笑声一收,浓眉微挑,偏过头看着他。

“哦?”

郭嘉摇着头,狡黠一笑。

“嘉以为,主公口呼痛快,并非是因为仲康那一刀,替主公出了一口恶气。”

曹操的眼睛眯了起来。

郭嘉摇头缓缓说道:“主公所快者——是仲康斩了许攸,替澹之出了一口恶气。”

这话一出,曹操眼底的光芒骤然亮了。

“知我者,奉孝也!”

曹操笑意更浓,连连点头,指着郭嘉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两下。

他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那是难掩的真切恼意。

“许子远辱我、轻我,唤我小名,我皆可忍之。为何?为天下人看,为大局耳。哪怕他整日里四处吹嘘,我也能赐他金帛,由他去闹。”

曹操一拂袍袖,快步走到案前,手掌重重拍在木案上。

“然他千不该万不该,去拦澹之的马!那爪黄飞电,是我亲手送给澹之的。他许子远竟敢当街夺马,还敢诬赖澹之偷盗,要拿人问罪!”

曹操越说越气,胸膛微微起伏。

权谋家的算计在这一刻退居其次,那个重情重义的孟子德占了上风。

“澹之将你我二人当成寻常兄长待之,纵是你我远在官渡之时,也时常替你我担忧,何时忘了你我?”曹操看着郭嘉。

“许攸此等匹夫,仗着昔日一点功劳,便敢欺负到他头上!”

曹操冷哼一声,语气森然,“我今日若不出这口气,若还由着许攸折辱他,日后我曹孟德,还有何面目去林府讨酒喝?还有何脸面听他唤一声‘兄长’?”

郭嘉听着这番话,心中微微感叹。

主公这一生,算计得太多,防备得太多。

难得遇到林阳这么一个不求显达、只图安稳自在的奇人。

在林阳面前,主公不用防备刺客,不用揣测权谋,只需踏踏实实做个蹭吃蹭喝的“孟老哥”。

这份纯粹的交情,主公护得比谁都紧。

许攸那是把手伸进了逆鳞里。

“主公所言极是。”

郭嘉笑道。

许攸死的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