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医者仁心(1 / 1)

话说到这份上,已没有再退的余地。

石广元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先生此言,自然是正理。”

“可放到乡间百姓身上,却绝无条件施行。”

张机抬眼看他,没有立刻开口。

石广元叹道:“穷苦人家,祖孙三代,五六口人,挤在一间漏风的茅草屋里。夜里睡觉,连铺身子的稻草都不够分。”

“先生说要另寻一室,独居分隔。”

“可他们哪里来的第二间屋子?”

崔州平也沉声道:“莫说屋子,便是吃饭的土碗,全家也不过两三个。今日病人用,明日孩子用,想分也分不开。”

石广元苦涩更重。

“再说药石。”

“先生仁心,可以不收诊金,可以赠药救人。可天下穷人何止一村一户?一剂药能救一个人,十剂药能救十个人。”

“那千家万户,又该怎么办?”

这话没有半分好听,却句句戳在实处。

张机沉默下来。

他行医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苦处。

有些病,不是不能治。

是病人等不到治。

也养不起治。

一间干净静室,一碗热汤,一段不必下地劳作的日子,对士族而言不过寻常,对乡间穷户,却比登天还难。

医术再高,也治不了这天下的穷病。

张机低头看着案上的茶盏,久久不语。

他能做的,不过是早日将医书着成,传于天下。

让更多行医之人,能识此症,能辨此病,能在病人尚未走到绝路前,多拉一把。

如此,也算为这乱世多留几分生机。

诸葛亮坐在长凳上。

原本放在膝上的手,不知何时,已攥紧了衣摆。

他没有喝酒,也没有接话。

方才面对群儒讥嘲时,他尚能从容而坐,言笑自若。

可此刻,那份从容像被风雪撕开了一道口子。

眉头深锁,目光落在桌上的粗瓷酒碗上,半晌不动。

张机察觉到诸葛亮的异样,看他面色不好,出言问道:“孔明,可是身子有何不适?”

酒肆角落的木桌旁,柴火燃烧的微弱火光跳动着。

过了片刻,诸葛亮紧绷的手指才一点点松开。

他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浊酒,却没有饮,只是又放了回去。

“先生既问,晚辈不敢隐瞒。”

诸葛亮开口时,嗓音已不似先前那般沉稳。

“晚辈家中内子,近几个月来身染久咳虚损之疾。”

此言一出,桌上气氛陡然沉了下去。

崔州平和石广元同时住了声。

张机眉头皱起。

方才谈到虚劳传尸之症时,他便觉得诸葛亮神色不对。

如今听他亲口说出,心中那点猜测便落了地。

诸葛亮目光盯着酒碗,

继续道:“起初,只当是偶感风寒,咳嗽不止。”

“晚辈自以为读过几卷医书,懂些草方药理,便日日为她调药。”

“当时只想着,辅以静养,十天半月,总能痊愈。”

说到这里,他声音低了几分。

“可前后两月有余,晚辈用尽所知润肺、补虚、止嗽之方,皆只能缓得一时。”

“药下去,咳声暂轻。”

“药力一过,病势又起。”

诸葛亮双手按在膝上,强自稳住语气。

“她午后常发潮热,夜里盗汗不止。身形一日日消瘦,近来连端碗的力气都弱了许多。”

“那病根缠着不去,反反复复,始终断不了。”

崔州平与石广元默然不语。

他们与孔明相交莫逆,自然知道此事。

这半年来,孔明推了许多文会游学,整日埋首医书草药之间。

近日更是常常眉头不展,心绪郁结。

根由,全在此处。

诸葛亮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张机。

此时的他,再没有半点“自比管乐”的锋芒。

只剩一个为人夫者的焦灼与恳切。

“晚辈此番外出,一来,是受好友相邀,想散一散心,另寻办法。”

“二来,也是心中不死,想四方寻访名医异士,求一剂可救之方。”

他说着,起身离座。

身后的长凳被推开,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崔州平和石广元也随之起身。

诸葛亮走到桌侧过道,面向张机,双手抱拳过顶,郑重长揖到底。

这一揖,腰身压得极低。

“今日有幸得遇先生。”

“方才一番请教,晚辈方知先生精研伤寒虚损之症,又常年遍救南阳疾苦。”

风雪声压在窗外。

诸葛亮的声音却一字一句,清楚落在众人耳中。

“若先生肯出手一试,救治内子,孔明此生铭记。”

“但凡有用得着晚辈之处,定不敢推辞!”

张机哪里还坐得住。

他连忙离座,跨前一步,双手托住诸葛亮的手臂。

这年轻人气骨极高。

方才群儒围攻,他坐在那里,像一株立在寒风里的青松。

可如今,为了妻子病体,竟毫不犹豫折腰相求。

张机心里看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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