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孤臣危言(1 / 1)

面前摊开的竹简干干净净,手边的笔搁在砚台上,一字未动。

袁绍靠在宽大的主位椅背上,面色灰败。

陈琳没有出声,默默将空白竹简卷起。

等主公发话。

“孔璋。”

袁绍缓缓睁开眼,目光越过半个大厅,落在陈琳身上。

“方才堂上之事,你如何看?”

陈琳停下手里的动作,站起身,走到堂中躬身行礼。

“主公。”他字斟句酌,声音压得平缓,“诸公皆是忠心为主,只是事关青州前线,心焦之下,言辞难免激烈了些……”

袁绍抬起手,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

“行了。”他打断陈琳的话,“你我相交多年,不必拿这些场面话来应付我。直说。”

陈琳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此时说什么都是错。

逢纪、审配、郭图、辛评,把大将军府的底裤都撕破了。

主公面上发火定调,可心里那团乱麻根本没解开。

但别看主公说的什么相交多年,若是不答,便是抗命。

陈琳手抄在袖中,手指微微握紧,硬着头皮开口。

“主公既让臣直言,臣便斗胆。”

陈琳身子又往下压了一寸。

“汉家古制,立嫡以长。如今四州风言风语,文臣武将各生心思,皆因储位未定。臣以为……不如趁此冬歇,将大公子从青州召回邺城,令其参与中枢政务。”

他语速放慢,尽量留着退路。

“明确名分,则人心有归。各方自然不敢再起争端。”

大厅里安静得让人发慌。

袁绍手指搭在药碗边,指腹贴着冰冷的黑釉,慢慢转了两圈。

“谭儿在青州,军务繁重。”袁绍的声音很淡,“臧霸异动在前,东线防务吃紧。此时不宜调动。”

轻描淡写,一句话便将正论堵死。

陈琳心头涌起一股凉意。

立长名正言顺,召回更是平息内乱的唯一法子。

可主公甚至连表面上的敷衍都不愿给,直接拿军务当了借口。

偏爱幼子之心,已然根深蒂固。

陈琳知道此路不通,喉头滚了滚,话锋一转。

“若大公子实在抽不开身……”陈琳抬起头,“臣以为,三公子常在主公身侧,虽得教诲,却少有独当一面的历练。不如令三公子外放领兵,亲身督战。”

陈琳这番话,是以退为进。

“多立战功,既能服众,亦可锤炼才干。”

如此一来,主公日后即便真要废长立幼,天下人也无话可说。

同时也能让三公子离了中枢,断了逢纪审配借其名号行事的便利,稍解眼下邺城之争。

袁绍看着陈琳,眉头微微舒展了些。

他点点头,面色稍缓。

“此议……”袁绍手离开药碗,搭在案几边缘,“可再议。”

没有下文。

又是拖延。

陈琳心底泛起一阵深深的无力。

袁绍抬手揉着眉心,目光落在跳动的炭火上,久久不语。

“当年田元皓、沮公与在时,亦曾这般劝我……”

他声音极低,像是喃喃自语。

可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那段公孙瓒覆灭后分镇诸子的旧事,是他不肯认的错。

如今提及,也不过是触景生情。

可能是心中的郁结暂时消散了一些,袁绍摆了摆手。

“时辰不早了。你也下去歇息吧。”

陈琳躬身一拜,倒退几步,转身朝外走。

走到高高的门槛处,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咳嗽。

陈琳没有回头。

跨出门槛,迈入风雪。

......

大将军府外。

陈琳坐上自家马车。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脑子里不断回放着堂上几人互揭老底、破口大骂的嘴脸。

逢纪的阴沉、郭图的逼问、审配的震怒。

一个比一个手段狠毒,一个比一个算计得深。

全是私欲,哪里还有半点共克时艰的同袍之谊?

马车停在陈府门前。

陈琳刚踩着脚凳下车,管事便迎了上来,手里提着风灯,神色匆忙。

“大人。”管事上前压低声音禀报,“府里有故人求见。已在前厅等候多时了。”

陈琳抖落肩头积雪,随口问:“何人?”

“来人自报姓名,说是崔琰,字季珪。”

陈琳脚步一顿。

崔琰早已辞官归乡,不在邺城官场走动。

这大雪封路的时节,为何忽然现身邺城?

陈琳没敢耽搁,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冠,大步入府,直奔前厅。

厅内亮着灯。

一名布衣文士听到脚步声,从客座上起身。

两人互相见礼。

陈琳打量着眼前的崔琰。

对方形容清瘦了许多,颧骨微凸,衣袍灰暗朴素,完全不似当年在袁绍幕中时那般峨冠博带气度雍容。

“季珪。”陈琳吩咐下人换了热茶,两人落座后,问道,“你不是辞官回乡,潜心治学了么?怎会在这隆冬之际,冒雪来此?”

崔琰捧着热茶,苦笑一声,并不去碰杯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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