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第五天,苏颜厨房里接雨的容器增加到了十一个。
不是屋顶又破了新洞——是苏颜发现漏洞的数量和位置每天都在变。暴雨下到第五天,屋顶的木梁吸饱了水,膨胀之后把原先的漏洞挤小了,但又在别处撑开了新的缝隙。第一天漏三处,第二天漏五处,第三天漏七处,第四天漏八处,第五天漏九处。苏颜干脆放弃了补屋顶的念头——衡和溟的气泡水膜堵漏技术虽然好用,但每天要换新气泡,暴雨天衡从静水湖走上来一趟不容易。她把厨房里所有能接水的容器全翻出来排在地上,连老周去年秋天腌苹果用的小陶罐都没放过。十一个容器,九处漏洞,多出来的两个容器是备用的——万一哪处漏洞忽然加大,可以随时换更大的容器顶上。
十一个容器接雨的声音各不相同。
碗的声音最清亮。雨水从屋顶漏洞垂直滴落,砸在碗底的水面上,发出极短促极清脆的一声“叮”。叮完之后水面震荡的余音在碗壁上来回反射,拖出一个极细极长的尾音。尾音的高低取决于碗里的水位——水位越高空气柱越短,尾音越高;水位越低空气柱越长,尾音越低。暴雨下得急的时候水位升得快,同一个碗在同一个时辰里能从低音一路爬到高音。苏颜做包子的时候耳朵一直在跟着碗的音高走,她发现夏荠菜包子蒸到第三刻的时候碗的音高刚好升到大调第五音——和包子馅里夏雨果酱的酸甜度完美呼应。
小陶罐的声音最闷。陶罐壁厚,罐口窄,雨水滴进去不是砸在水面上,是砸在罐口边缘然后沿着罐壁流下去,整个过程几乎不出声——只有水流碰到罐底积水的瞬间,发出一声极闷极沉的“咚”。那声“咚”是厨房雨声协奏里最低的低音,频率和末用三赫兹震碎片时的低频震动几乎一样。苏颜每次听到陶罐“咚”一声,就知道又有一滴雨水走完了从屋顶漏洞到罐底的完整路程。
铁锅的声音最响。铁锅是厨房里最大的容器,锅口朝上放在灶台正下方的地上,接的是屋顶正中那个最大的漏洞。雨水从最大的漏洞砸进铁锅里,不是“叮”也不是“咚”——是“当”。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在厨房四壁上来回弹跳,把其他容器的声音全部盖住。铁锅的“当”声每隔几息就来一下,像是整个厨房雨声协奏的节拍器。苏颜在“当”声的间隙里揉面、切荠菜、捏包子褶,手上的动作不知不觉地跟着节拍器的节奏走——揉面三拍,切荠菜两拍,捏褶一拍一个。
铜壶的声音最悠长。铜壶放在碗柜顶上,接的是东南角最小的漏洞。那个漏洞极细,雨水不是滴下来的,是渗下来的——水分子一颗一颗从木梁纤维缝隙里挤出来,在漏洞口聚成极小的水滴,然后极慢极慢地拉长、坠落。铜壶接这样一滴水需要等将近半刻钟。但每接一滴,铜壶的壶壁就会轻轻震一下,发出一声极悠长的、像风穿过旧河床石缝的嗡鸣。嗡鸣的尾音拖得极长,在厨房里绕梁不止,有时候下一滴雨水落地了,上一滴的铜壶尾音还没散尽。苏颜有一次在尾音里听到了和始心跳频率完全一致的极低泛音——铜壶的壶壁厚度和材质在特定水位下会产生七点七赫兹的共振泛音。
衡在暴雨第五天清晨沿着静水湖支流走上来换气泡。他走进厨房的时候,溟正在给铁锅换新的静水膜鼓面——昨天的膜被持续不断的大雨滴砸得失去了弹性,表面张力衰减到无法均匀分散雨滴冲击力,铁锅的“当”声变得越来越尖锐刺耳。溟把旧膜揭下来收进静水湖水里回润,换上一片新拉的静水膜。新膜比旧膜厚了一层分子——溟说昨天的膜厚度是十二个水分子层,今天是十三个,因为今天的雨比昨天更大,厚一点膜面更耐用。新膜铺上铁锅水面上方之后,铁锅的“当”声立刻从尖锐变回了浑厚,节拍器的音色恢复了正常。
衡站在厨房门口,闭着眼睛听了将近一刻钟。他把十一个容器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听过去——碗的高音、陶罐的低音、铁锅的节拍、铜壶的泛音,还有苏颜揉面时手掌拍在面团上的闷响、灶膛里湿柴噼啪的爆裂声、蒸笼盖子被蒸汽顶起来又落回去的轻磕声。这些声音在暴雨里不是独立的——它们在厨房木梁和泥墙之间互相碰撞、反射、叠加,形成了一个极复杂的多声部织体。但衡发现这个织体有一个问题:碗的高音和铁锅的节拍之间缺了一个中高音桥接,导致高音和节拍器的衔接有断层。
“缺一个容器。”衡睁开眼睛,“碗是最高音,陶罐是最低音,铁锅是节拍器,铜壶是泛音层。但碗和铁锅之间缺一个中高音过渡。如果有中高音做桥,碗的高音就不会从节拍器上方直接跳过去——高音和节拍之间会有一个旋律线连起来。”
苏颜正揉着面,手上沾满了干面粉,听到衡的话停了一下。“中高音需要什么样的容器?多大、多深、什么材质?”
“比碗大,比铁锅小。深度要浅——不能像陶罐那么深。材质最好是陶的,陶的共振峰在中高频段最平。但口要敞,敞口的陶器中高音扩散更均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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