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阳看过去。
靠床的地面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
那些印记已经被清理过了,但从地毯的颜色和周围不一致的深浅程度,还是能看到那一大片比周围深得多的那种深色。
那滩深色的印记很大,不是一个小伤口能流出来的量,是一个人躺在地上好几个小时。
心脏还在跳,血还在流,从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涌出来,渗进地毯、渗进地板、渗进水泥,从头到脚,整个人浸泡在自己的血液里。
“她被人发现的时候,就是那个姿势。侧躺着的,脸朝着墙,身体蜷着。。。。。。”
妈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阳蹲了下来,蹲在那滩印记旁边。伸出手,用手指摸了摸地毯。
干的,还有点扎手。
“那个人吸了鸦片,精神亢奋,失手捅了萱萱一刀。然后。。。。。。然后他就睡了,萱萱就躺在这片地毯上,可能当时她想求救但是却已经动不了了。。。。。。”
“你出去吧。”
谢阳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妈咪转身走了,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房间里只剩下谢阳一个人。
红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洒在他身上,洒在那片暗红色的地毯上,洒在那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大床上。
床单是白色的,雪白的,一尘不染的,像新换的,那滩深色的印记就在床脚旁边,从床边一直延伸到墙角。
谢阳站起来,走到床边,伸出手,摸了摸床单。
新的洗衣粉的味道。
上周的这个时候,这张床单上睡着一个吸了鸦片的精神亢奋的男人,那滩印记还在旁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大、变深。
谢阳犹豫了一下,然后躺了下来。
不是躺在萱萱躺过的那个位置,而是躺在那个男人躺过的位置,然后侧过身,看着萱萱死去的方向。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到地上那滩深色的印记。
她就在那个位置。
她躺了一整夜。
她侧躺着,脸朝着墙,身体蜷着,她身上的伤口在流血,血从身体里涌出来,流过皮肤,流过衣服,流到地毯上,浸透了,渗下去了,还在流。
谢阳试着感受萱萱当时的痛苦和绝望。。。。。。
她应该很疼。
被捅了一刀,伤口一直不处理,一直流血,更疼。
她应该很冷。人失血到一定程度,体温会下降,会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盖多少被子都暖不回来。
她应该很害怕。一个人躺在血泊里,知道自己快要死了,没有人来救她。
那个男人就躺在这张床上,离她不到两米,可能翻了个身,面朝着她,又翻了个身,背朝着她。
然后他醒了,看到了一具已经开始变冷的尸体,一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没有声音,没有呼吸,什么都没有了。
谢阳从床上坐起来,走到那片暗红色的印记旁边,躺了下来。
侧躺着,脸朝着墙,身体蜷着。
像她最后的样子。
地板很硬,地毯很薄,下面的水泥地硌着他的骨头。
地板很冷,冷到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热量在一点一点地被吸走。
没有被子,没有人,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取暖。
但这些都是萱萱曾经经历过的东西。
“没关系的,你比好多男人温柔许多了!”
“还有时间,要不。。。。。。我们继续?”
“我叫王萱萱,你叫我萱萱就可以了!”
“你让我要有信心和希望,可你知道我心里想的是什么吗?”
“做吧,不然你永远不能融入他们!”
“你确定真不用来,你明明都这样了。。。。。。”
“只要能自由,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
跟萱萱相处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就像昨天刚刚发生的一般。
谢阳不知不觉哭了起来,因为他想起了自己的承诺。
“我一定带你逃离这里!”
“要对明天充满信心和希望!”
“我上次答应你的事,算数!”
谢阳愧疚的躺在萱萱死之前的位置,崩溃大哭。
对不起,对不起!
我食言了!
可是你为什么不等我?
正在这时,谢阳的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在床围的侧面,在床单和地毯之间的缝隙里。
谢阳侧过头。
床是红色的,床头、床尾、床沿——整张床都是暗红色的,和地毯的颜色很接近,但在床围的侧面,在床头柜和床垫之间的缝隙里,有一小块诡异的暗红色!
是血!
不是滴在地上的血,而是写上去的——用手指蘸着血,一笔一划地写在那片暗红色的床围上的字!
和床的颜色太接近了,和周围的颜色太接近了,所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谢阳连忙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
白色的光柱照在那片床围上。
果然是血书!
字很小,歪歪扭扭的,比医院看到的那次更浅,更潦草。
“我等不到你了。祝你成功。”
谢阳双目圆瞪!
这是一个已经快要死的人,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用手指蘸着自己的血,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谢阳看着那行字,伸出手,用指尖去触碰那行字。
字的笔画已经干了,硬了,像刻在木头上的刀痕。
指尖在那行字上一笔一划地滑过去——“我”“等”“不”“到”“你”“了”。
这是写给自己的!?
谢阳的眼泪再次从眼眶里涌出来!
她没有说“你一定要带我出去”,没有说“你答应过我的”,她说的是“祝你成功”。
不是因为她不想出去,是因为她已经出不去了!
她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在死之前,用最后一点力气,蘸着自己的血,给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人,写下了最遗憾的告别,也是最重要的祝福——
“我等不到你了,祝你成功”!
房间里的红色灯光洒在谢阳身上,洒在那片暗红色的床围上,洒在那行用血写成的字上。
谢阳在萱萱躺过的地方躺了很久。
地板很硬,地毯很薄,地面很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