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冲总能冲刷掉身上的气味,宛如神话的圣水,清洗罪孽,迎接新生。
洗完澡之后,维克多走出了浴室。一推开门,落入眼帘的就是安娜。
她坐在沙发上,坐的很直,看起来好像对刚才发生的事情毫无意识,可地板上消失不见的玻璃碎片又不像没有意识。
她穿着一身洁白的睡衣,半睡半醒。
维克多没有惊动她,只是靠在浴室门口盯着她。
他回味着现在的感觉。而曾经,他并不在意这样的感觉:无论别人如何对他笑,他都觉得是因为他讨别人喜欢,他一直觉得,别人喜欢他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这种感觉很是奇怪,在他的人生之中,他从不会为得到了一丁点儿的幸福而感到眷顾。
无论是夏尔,还是安娜,甚至是维多利亚。毕竟,他心中时刻警醒:不管他现在有多么感到温馨,他也不过只享有这瞬间的温馨。
况且,其他人为什么会喜欢他呢?——不过是因为他表现的讨人喜欢罢了。
他坚信,每一次幸福感的诞生,都只是失去的开端而已。因此,他从未在乎,也不曾在意他在泥泞小路上行走时,那些突如其然伸过来的手。
然而也不是没有一些预兆,只是他没有很好的会意而已。
在这个瞬间,维克多静静地盯着安娜。
他仔细打量她,从发丝到嘴唇,从头到尾,如同一个阴影中的偷窥者。而当他沉下心来,便突然回想起了在安娜、夏尔、维多利亚三人身上相同的一个奇妙发现:他竟然也可以让人产生兴趣、可以让人喜欢、可以引人动情。
当然,他个人的感受并无任何实实在在的意义。
重要的是他确信了她们对他的爱。他发现,原来当他的影子从阴影里面暴露在阳光之下时,原来也丝毫不让人厌恶啊。
维克多在回味里放松了自我。他开始品味那种整个身体都在她们的温柔下释放,这种情感宛如源泉得到解放迸发而出的感觉。
难以置信。
原来,亲口表达爱意抑或者拉拉手这类寻常的温柔之举,都能让他感到惊奇,都能令他觉得心醉。
久违的复苏让维克多好像又回到了曾经——那个年轻的时代,那个伟大的时代,那个和平的年代,那个温情的家庭。他近乎于贪婪的吸取那些模糊的记忆,将它们和现在结合起来,宛如看到第一眼泉水但也是最后一眼。告诉自己:好好喝个够吧,不然他以后将无水可饮。好好品味吧,品味得一点儿残渣都不剩。
霎那间,维克多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甚至他的脸庞也变得犹如被一抹光芒抚摸过一般。他向着安娜走去,最终停留在她面前。
可当他想要伸出手时,他又犹豫了。二十年来,他占据着全部的阵地,没有人能将他赶走,但假设他做出一次让步,它们便会一一沦陷。他自认为,在他死前,没有任何人有希望让他让步。
“我喜欢你哦,维克多——”
不知为何,当维克多犹豫的时候,他似乎又听见了夏尔的声音。就算他再怎么忘恩负义,夏尔对他的爱也不会就此结束。她被赶走了,却又会在别的阵地重整旗鼓,利用他留给她的一点机会,苟且将就着。
她打乱了自己的阵地,安娜也打乱他的阵地,这些人就像是狗皮膏药,维克多很想这么说,却说不出口。
他再次试图用自己的逻辑解释这一切。
他试图告诉自己,因为他当上了市议员,拥有了权力,才有了被她人盯上的价值,而他一旦一文不名,就会被抛弃在废物堆里,活活饿死。
可这个逻辑并不成立。
无论代入任何一个人都不成立。维多利亚和夏尔根本不缺乏权力。安娜虽然一开始对他是有企图,可她的确做到了无可挑剔的地步。
总不能说,她明明不是真心的,却又肯在日常里接受他这个不懂得如何掏心掏肺地自白和向人袒露心声,满身缺点又不懂得付出,总之是不正常的这样一个人吧?
不,她肯无可挑剔,只是因为碰巧遇到了他——不然…
维克多站在原地,目光闪烁不定。每当他厌恶自己到忍受不了身心的地步时,他就会感到不耐烦,他不想再想下去,这对他而言是一种折磨和负担。他宁愿去做无数不体面的事情,也不愿意觉得自己有感到过幸福。就算只有一秒钟。
维克多悄无声息地走了,赤身裸体。他从安娜的面前,径直走到落地窗前,像是打量别人一样端倪着自己,确切地,他想变回自己:变回到那个习惯性的自己。
他试图重新浮现日常般迷人地微笑。然而,他的嘴唇刚有弧度,就发现安娜站在了自己身后。
她什么都没说。
她虽说未能发觉他经历了什么样的斗争,但她还是对维克多的沉默感到担忧。她的手在黑暗里找寻他的腰,从背后搂住了他。
“你刚刚站在我面前,很久没说话。是为什么?”她问。
维克多失去了平日里她所熟悉的表情,像是感到喘不过气般沉默。
他的脑子转动的很快,比任何机械都要快。
他想说,只是想叫醒你,可看你睡的香,我便懒得叫了。
可他的喉咙背叛了他。
安娜察觉了他的异样,往日冷淡地语气消失的无影无踪,变得温柔。
“如果我回避,你会好说些吗?”
她向来聪明…但这一刻,他觉得,像他这样的人才应当找出失败的原因并挖掘其他的含义:两人身上的事,尤其是他的事,不应该被外人得知。但或许,她觉得他身上的任何异常,都是值得解读的征兆…是的,她不管多少次都能捕捉到将两人距离拉近的机会。
这种感情波动不过是短短几秒钟的事情而已。
沉默也本是维克多最无法抗拒的权宜之计。
可最终,他却转过身,一把将她搂进怀里。落地窗前,她睁着眼瞧着他,他低头着看着她。他亲吻她时,比往日更加温和。
许多年后,也许两人的口中似乎仍然能体会到今日这改变带来的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