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等条例只要公平公正，不夹带私货，真正拟起来并不费什么功夫，卫迎山翻看完新鲜出炉的条例表示很满意。
将条例递给褚尚书和韩侍郎：“你们看看这份条例可还有需要改的？”
二人一条一条仔细看完，拱手道：“回殿下，这份条例详尽周全并无疏漏，臣等以为可直接颁行。”
对比他礼部拟的条例，忍不住汗颜，礼部拟的名为开放，实则处处设限，卡年龄、卡身体、卡束修，最后连出路都彻底卡死。
而眼前这份该收的收，该放的放，年龄不限、身体不限、束修分级、出路明确。
不止如此还集严谨、务实、精算于一体，严丝合缝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原来不是不能好好拟，是不愿意好好拟。
褚尚书长叹一口气：“殿下，礼部拟章失职，臣身为尚书难辞其咎，臣不敢求殿下宽恕，只求殿下给臣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卫迎山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案：“将功补过？”
“是，臣愿亲自督办青山私塾后续事宜，确保万无一失。”
“本宫直接和你说吧，青山私塾的事你们礼部再也插不上手，往后礼部要做的只有配合，所以你没有办法将功补过。”
褚尚书脸色微变。
“不过你虽没办法将功补过，但你们礼部内部的事却是可以自行解决，我三日后要看到处置结果，要是再如今日一般，你应该知道的，我不是好讲话的人。”
“臣明白，三日内定给殿下一个交代。”
没说是什么交代，但在场的众人心知肚明，礼部右侍郎的仕途到此为止了。
三品大员，寒窗苦读十余年，从科举入仕一步一步爬上来，在礼部待了半辈子，经手的章程无数，见过的风浪也不少。
偏偏在这件事上栽了跟头。
不是他不懂规矩，是他太懂规矩，懂到可以随意在规矩里夹带私货。
可他忘了规矩从来不是单向的，他能用规矩堵别人的路，别人也能用规矩堵他的路，甚至直接将他的路堵死。
半辈子的经营毁在自己最引以为傲的规矩上，让人唏嘘的同时也不免以此为戒。
待将昭荣公主恭敬地送出礼部大门，褚尚书在府衙门口久久没动。
身后，韩彰走过来：“大人？”
“进去吧，召集礼部所有人来正厅议事。”
正厅。
礼部大大小小的官员站了一屋子，褚尚书坐在上首，面色沉沉的看着垂头不语的右侍郎：“你自己说这事怎么办？”
“下官……任凭尚书大人处置。”
“好，那这里已经没你的事，现在便回去写一份自劾折子，明日一早递到御前。”
“大人……”
自劾折子？右侍郎只觉得眼前发黑，差点站立不稳，写自劾折子就等于认下所有罪。
不是给礼部看，是给陛下看，给天下人看，从此以后他的仕途彻底完了，再也别想在官场上立足，从七品主事熬到三品侍郎，就这么一笔勾销。
抬起头想说什么，对上褚尚书没有半分商量余地的目光，无力地垂下头：“下官领命。”
他只能接受褚尚书给的处置，要是自己主动不写自劾折子，礼部会替他写，参他欺君，参他擅权，参他败坏礼部名声，到时候就不是自劾，而是论罪。
这事已经传出去，不自劾，等着别人参他更难看，二十多年寒窗，十几年宦海，怎么也没想到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右侍郎推开厅门，外面阳光刺眼，忍不住眯了眯眼，脚步虚浮地往外走。
厅内，褚尚书继续敲打其余人：“从今日起，礼部所有拟章必须经两人以上审阅，分管司局拟完先交由左右侍郎分别检查，再送到本官这里，谁再敢夹带私货自己掂量后果。”
众人垂首：“是。”
“韩侍郎，你拟一份请罪折子把礼部失职的始末写清楚，本官和你联名明日递上去。”
韩彰点头：“是。”
“散了吧。”
众人鱼贯而出，心有余悸地对视一眼，不敢多言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
不出两日关于青山私塾的各项章程便在京城传开，同时传开的还有礼部犯忌惹恼昭荣公主，礼部尚书、礼部左侍郎联名上折子请罪。
礼部右侍郎自劾认罪，陛下没批也没驳，只留中不发，最后礼部右侍郎自请致仕的消息。
“你们说……”
京城的热闹，东衡书院的学子哪里能错过，周灿指了指皇城的方向，小声问：“你们说礼部右侍郎自请致仕上头会不会批？”
“这还需要问？”
许季宣一副他在说什么蠢话的表情，见其他几人都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
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袖口，决定给这群没见识的解释一二：“陛下留中不发，就是等着他自请致仕，怎会不批。”
“许世子可否讲讲其中的具体门道？”
很显然这个问题涉及到权力平衡和官场惯例，没接触过这些的严映、林于希等人虚心请教。
许季宣靠在椅背上：“礼部右侍郎这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拟章失误，往大了说，是欺君，陛下要是直接下旨罢免，那就是定了欺君的罪名。”
“欺君是什么后果？革职、抄家、流放，都不稀奇，显然右侍郎没有到这个份上，不然昭荣也不会只是让他们内部解决。”
“确实，不然以我兄弟的性子直接当场拿下都算是客气的。”
“不是谋反，不是贪墨，不是结党营私，论罪够不上那么重，可不论罪堵不住悠悠众口的同时也会让其他官员有样学样。”
“所以陛下留中不发，给他时间让他自己想明白是主动请辞还是被动论罪。”
孙令昀突然开口：“所以这事不是陛下非要处置他，是他自己得处置自己？”
“可以这么说，不过昭荣这回倒是还挺文明，知道通过正规流程解决不用蛮力。”
说到这里许季宣颇为欣慰地道：“当真是成长了，希望她能继续保持。”
“我保持你个大头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