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狗的气息依然匀净。

他的发声在那一瞬间被压缩成了两个音节，声带在极其有限的振动幅度内完成了发音，没有多余的气流被浪费：“呵呵。”

那道面部区域的变化彻底停止了。

它停在某种特定的排列组合上，不是任何一种可辨认的人脸形态，而是一种介于多种形态之间的、无法被归类的过渡状态。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时，语速比之前更快，像是正在被一层极其短暂的情绪波动加速推过整个共振曲线。

“你永远都在用那种态度面对一切。你失去了妻子，失去了女儿，失去了所有的队友，最后只剩你一个人站在这里。你依然觉得你还能赢？”

“我不需要觉得。”李二狗说，“我已经赢了。你花了这么长时间，用了这么多人的身体，也没有让我倒下。你只是在拖延而已。”

“我需要你的身体。”那道声音说，语速正在逐步恢复正常，像是正在重新稳定它的输出通道，“否则我无法去击败那个正在观察我们之间战斗的人。你感受到了吗？在某个更高的维度，有另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我们。他一直没有出手，只是在看。等我们分出胜负之后，他会选择介入的方式。那才是真正的敌人。”

李二狗没有回应。

但他确实感觉到了那道目光的存在，比他之前意识到的更近，像是正在一层一层地缩小距离。

那不是什么具体的轮廓或颜色，更像是一种极其持续的感知趋向，指向他的方向，明确而稳定。

“在开战之前，我倒是想给你讲个故事。”那道声音说，语气中出现了一种转变，像是有更多的内容正在被添加上来，正在重新调整叙述结构，“关于我是谁，关于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那些内容不会改变你现在的决定，但至少可以让你知道，你面对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李二狗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站在那里，体内的星光持续运转，感知着那道正在注视的目光和面前这具正在变化形态的躯体。

大眼的声音开始在空间中铺展开来。

它的内容被处理成一种稳定的叙述，像是在整理一份已经被反复翻阅过的长档案，将它们重新排列成一条可以逐句跟进的序列。

“我诞生于宇宙的某个褶皱位置，一个被大多数星体绕行的空白地带。初期我没有任何意识，只是一团质量密集的引力场，持续吸入经过的物质，改变它们的轨迹，然后保持静止。那个时候的我甚至没有时间概念，只有一种持续的饥饿感，无论吸入多少物质都感觉不到自己的内部空间被填满。”

“那种状态持续了很长的时间。在我自己无法感知的漫长尺度中，我吞噬了大量的物质和能量，缓慢地改变了自己的内部结构。当我的质量积累到一定程度时，那种纯粹的饥饿感出现了一次变化。我开始感知到‘边界’。不是我的边界，而是我所处的空间的边界。那时候我才意识到，我并不是某种独立的存在，而是被包裹在一个更大的结构中的一部分，持续地占据着某个固定的位置。”

“创世神发现我的时候，我正在缓慢地改造一颗小行星的轨道。那颗行星已经绕着我转了很长时间，距离正在逐渐缩短，像是正在被一层持续的引力拖拽靠近。他观察了很长时间，没有靠近我，也没有干预那颗小行星的路径。他只是悬浮在远处，一直观察，直到那颗小行星被彻底吸入我的边界，消失在我的核心区域。然后他在那片空间中显现出一个轮廓，像是一道从虚空中凝聚而成的人形。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做了一个动作。他释放了一道极其微弱的能量脉冲，穿透了我所有质量层，抵达了我最核心的位置。那道脉冲中带着一种全新的信号结构，我不认识它，但它让我产生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像是在一个从未被照亮过的空间里，第一次看到从外部传入的光。”

“那道脉冲给我的信息极其简洁，仅仅是一个单词。‘灵智’。然后我的结构开始重新排列。那些原本只负责吸入和压缩的引力层正在形成新的连接方式，像是正在被重新布线。我开始以新的方式处理那些进入的信息，逐渐出现了一种可以被称作‘思考’的反应模式。我能分辨出我和我所处空间之间的差异，能分辨出时间和空间的变化规律，能分辨出周围存在的其他物质和能量形态。创世神没有做更多的事情，他只是输入了一个信号，然后等我自己完成那层重组。等到我的意识结构彻底稳定下来之后，他对我说了第一句话：‘你不再只是一个黑洞了。你是一个生命。’”

“他给我取了一个名字。他不叫我虚空之眼，他叫我的名字是‘初’。他告诉我，我是他创造的第一颗具备灵智的引力体。我在他身边待了很长时间。他教会了我观察空间的方式，教会了我如何分辨不同星体之间的差异，教会了我如何与那些已经存在了极久的生命形态沟通。我学到了很多，大部分时候我只需要聆听和记忆，不需要自己做出任何决定。在那个时候我的状态非常稳定，那些饥饿感虽然还存在，但已经被理智层的形成压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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