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烛火在铜灯里爆了个花。
上官婉儿盯着桌上那架“西洋窥月镜”,镜筒黄铜暗沉如水,唯独前端那块水晶透镜在昏光里泛着奇异的淡紫色晕圈。陈明远用棉布蘸着蒸馏水擦了第三遍,突然“咦”了一声。
“这纹路……不是磨制的。”
张雨莲放下手中那本从和府带出的《坤舆格致》,凑近细看。透镜边缘处,极浅的螺旋纹层层向内旋绕,像是某种刻意雕琢的图案,又似天然结晶的痕迹。林翠翠举着油灯的手微微发抖,光晕在墙壁上晃出水波似的影子。
“这是弗兰芒工匠的技法。”陈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穿越者才懂的术语,“十七世纪欧洲有一种水晶雕刻秘术,用酸液配合金刚钻针,在透镜内部蚀刻微缩星图——”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上官婉儿已从镜筒内壁取出一卷蚕丝纸。纸薄如蝉翼,展开不过巴掌大小,上面用靛青颜料绘着一幅奇怪的图:九个圆环套叠,每个环上标着干支字符,中央是个篆书的“月”字。
“九重天图?”张雨莲蹙眉,“但方位全错。你看,这里本该是北极星的位置,画的却是……”
“是经纬线。”上官婉儿的手指悬在纸面上方一寸处,没有触碰那脆弱的古纸,“用现代地理坐标标注的月相观测点。这个‘甲子七’的位置,如果换算成现在的坐标——”
她在心里飞快计算。穿越前那个深夜,实验室里飘散的咖啡香,天文软件上闪烁的星图,教授说过的那句话:“万历年间利玛窦带来的《坤舆万国全图》,其实隐藏着……”
“永平府。”她抬起头,烛火在眸子里跳动,“北纬39.9°,东经118.9°,这是唐山的位置。但明代还没有‘唐山’这个地名。”
一阵穿堂风突然掠过,四支蜡烛齐齐暗了一瞬。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林翠翠吹灭油灯的瞬间,陈明远已将窥月镜塞进炕洞。张雨莲拂袖扫过桌面,《坤舆格致》落入袖中,另一手却按住了腰间软剑——那是上官婉儿前日才从黑市弄来的,剑身柔可绕指,淬过麻药。
脚步声停在门外。
不是侍卫那种沉重的靴响,而是软底布鞋踩在青砖上,轻得像猫。三长两短,停顿,又两短。
上官婉儿与陈明远对视一眼。这是他们团队约定的紧急暗号,但此刻全员都在屋内。
“吱呀——”
门被推开一条缝。先探进来的是一截竹杖,青碧色,节眼处镶着银箍。随后是月白色的僧袍下摆。
一个瘦削的老者侧身闪入,反手掩门。光头,戒疤,面容却不像僧人,倒有几分西洋传教士的深邃轮廓。他左手持竹杖,右手竖在胸前,行的却是道家稽首礼。
“贫道云尘子,惊扰诸位了。”
声音沙哑如磨砂,带着奇怪的腔调,像是江南口音混杂着异域语调。他的目光在四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上官婉儿脸上,微微一顿。
“道长夜访,所为何事?”上官婉儿没有起身,手指在袖中捏住那枚改良过的火折子——拧开机关能喷出辣椒粉。
云尘子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又是一卷蚕丝纸。展开,同样的九环图,同样的“月”字篆书。但这一张的圆环之间,多了密密麻麻的朱砂小字,像是注疏。
“和珅也在找这个。”云尘子说,“你们从璇玑楼带走的窥月镜,本是一对。另一只六十年前就在他手中。他缺的,是解图的人。”
陈明远突然开口:“道长如何知道我们得了此物?”
“因为璇玑楼的警报机关,是贫道三十年前亲手所设。”云尘子笑了,笑容里有一种枯寂的味道,“你们触动的是外层机关,所以追兵来得慢。若触动内层……此刻已在刑部大牢。”
烛火重新燃起。林翠翠的手还在抖,但这次她稳稳地护住了火苗。
两张蚕丝纸在桌上并置。
云尘子用竹杖轻点朱砂注疏处:“这是先师的手笔。他原是钦天监监副,康熙五十年随传教士学习西洋历法,发现了一件怪事——所有涉及月行轨迹的观测记录,都与《授时历》推算结果有细微偏差。”
“地球轨道椭圆率的影响。”陈明远脱口而出,又立刻闭嘴。
云尘子却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位小友用语奇特,但意思不错。先师发现,这种偏差每隔十九年会出现一次规律性重合。而重合点的地理位置,恰与这九环图上的标注对应。”
上官婉儿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星图,是……时间地图?”
“更准确说,是‘时空异常点’的标记。”云尘子从怀中取出第三样东西——一枚铜制罗盘,盘面不是寻常的二十四山,而是密密麻麻的刻度线与西洋数字,“先师临终前说,万历年间利玛窦来华,不只带来了地图与自鸣钟,还带来一件秘宝,能观‘月门’开阖。”
张雨莲拿起罗盘细看,手指忽然僵住。盘面背面刻着一行极小极细的拉丁文,她勉强辨认:“Luna… porta… tempor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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