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廊下追月(1 / 1)

苏怀安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在这里听了多少看了多少,只是静站在那里。

一双眼睛隔着半廊的距离落在怜月身上,神情看不大清楚,月光把他的面孔分成了明暗两半。

怜月的脚步顿住了。

两人隔着半条游廊对望,谁都没有先开口。

夜风把廊下的灯笼吹灭了一盏,光线暗了下去,只余头顶那轮清冷的秋月照着,把两道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几乎要交叠在一起。

苏怀安把背从廊柱上撑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走进了那盏尚亮着的灯笼底下,月色与灯光同时落在他脸上的时候,怜月看清了他的表情。

是一种她从未在苏怀安脸上见过的东西,灼灼如灯火,让她觉得有些滚烫。

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卡在那里,把整张脸都逼出了一种近乎狼狈的隐忍。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滑下来,落在她拢在袖中的那只右手上,停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几乎认不出来。

“手,给我看。”

怜月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上缠着的绷带,白棉布裹得齐整,是云菘的手笔,从掌心一圈一圈绕到腕骨,打了个利落的结,虽然药渍微泛黄,但从外头看去倒不像有多严重。

她把右手从袖中伸出来,往他的方向递了递,没走近,只是在原地站着,让灯笼底下那点光照在绷带上。

“二爷请看,包得挺严实的,云菘姑娘给上了药,消肿也快。”

苏怀安没有接话,目光钉在那只被白布裹得看不出原样的手上,脚下却没有再往前。

怜月把手收回袖中,面上挂着得体的浅笑,行了一个规矩的礼。

“二爷放心,奴婢无碍,不影响照顾小世子,这几日左手也使得,丰哥儿的喂奶擦洗一样不会落下。”

她的语气平和,没有委屈,也没有怨怼,更没有撒娇讨饶。

苏怀安盯着她那张被月色洗得泛白的脸,半晌没有出声。

怜月等了一阵,见他不说话,便将身子微侧,做出一个要告退的姿态。

“时辰不早了,丰哥儿夜里还要吃一次奶,奴婢先回去了,二爷也早些歇着罢。”

说完她退后一步,规规矩矩地垂着眼,往暖阁的方向转了过去。

还没走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跟着她的节奏,步步紧逼。

怜月没有回头,只是脚下的步子稍微快了些,沿着暖阁外头的游廊往前走,月光把她的影子拖在地上,纤细修长。

身后的脚步声也快了。

怜月咬了咬唇瓣,步子再提了半分,几乎要小跑起来,披风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扬起。

那脚步声跟得更紧了,跟她的速度平齐,完全是在追了。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角余光扫过游廊两侧,左边的花窗里透着值夜丫鬟的灯火,右边的角门处站着两个守夜的婆子,那两个婆子正仰着脸往这边看,像是注意到了游廊上的动静。

怜月的头皮一阵发麻,脚下更快了,裙摆缠着脚踝,差点绊在回廊拐角的门槛上。

可身后那人的步子比她更长更快,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气势。

游廊走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堵照壁,左转是通往正屋的月洞门,右转才是回百福堂的路,可她方才走得太急,错过了右转的岔口,直走到了死角里。

怜月只能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苏怀安就停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月色从他肩头倾泻下来,把那件薄披风的边缘照出一圈银白的光。

他的呼吸有些乱,胸口微起伏着,脸上全是不知所措的表情。

怜月扶着身后冰凉的照壁,仰头看着他,声音里带了两分哭笑不得。

“我的好二爷,您这是干什么呀,奴婢不过是要回暖阁去,您有话吩咐就是了。”

苏怀安没有回答她这句话。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拢在袖中的右手上,又从右手滑到她微发白的指尖上,来回了几遍,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几个字。

“老三给你道歉了?”

怜月愣了一下,没料到他问的是这个。

“三爷来了百福堂,说了两句话,赔了个礼,喝了盏茶便走了。”

苏怀安的眉心收紧了,又问。

“他还说什么了?”

怜月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在怕什么呢,怕三爷把她讨走,还是怕三爷在她面前说了他什么不好听的话,让她真的寒了心再也不搭理他了。

“三爷没说旁的,只说今日之事因他多嘴而起,向奴婢赔了不是,又去正屋给王妃请了安,便回去了。”

怜月把话说得简短利落,一个多余的字都没给。

苏怀安听完这些话之后,毫无表情的往前迈了一步。

怜月的后背贴上了照壁的砖面,凉意透过薄薄的比甲和中衣浸到皮肤上,她没有地方可退了。

“二爷,”她的声音放轻了,带着一种哄人的温软,“奴婢白日里没歇好,丰哥儿又闹了一阵子,这会子当真是乏了,想回去好睡一觉,等手好了,奴婢再来前院给二爷请安回话。”

苏怀安低头看着她,灯笼的光把她的面庞映得柔和,唇瓣一张一合之间,说着一些他听不太进去的话。

怜月见他不应声,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接着往下说。

“丰哥儿夜间还要吃奶,孙氏一个人怕是应付不来,云菘又不会哄孩子,奴婢实在不放心,二爷您行好,让奴婢回去罢。”

她喋不休地说着,声音又轻又软,像廊下夜风里飘过来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扑在他面前。

苏怀安盯着她的嘴唇看了很久。

那两瓣唇是嫣红色的,上唇有一道好看的弧度,下唇饱满莹润,带着点水光。

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想好好睡一下。”

这六个字像是从一堆模糊的声响里被单独拎了出来,清楚楚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苏怀安的喉结动了一下,目光从她的唇上移开,落到她的眼睛里,又落到她因为仰头而微暴露出的颈侧。

他点了点头,动作懵的,像是在应允什么极其重大的事情。

然后他弯下腰来。

怜月还没反应过来,腰间忽然一紧,整个人被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拦腰托了起来。

她的脚离开了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