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拜访固巴家(1 / 1)

七八架马车依次排开,车身是厚实的青木所制,车轮上沾着深红色的泥,一看就是走了远路。

车上货物堆得老高,被厚实的油布层层捆扎,绳结打得死紧,严严实实,半点缝隙都不露,根本看不出里头究竟装了何物。

几名马帮汉子骑着高头大马,不离左右地护着车队,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围观的苗人,手按在腰间,不许任何人近前查看。

那种戒备不是做生意的客气,倒像是护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阿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队伍最后那辆马车上。

那辆车比其他车都要宽大些,拉车的马也是毛色油亮的骏马。

车辕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宝蓝绸衫,外面罩了件黑缎马褂,看着像是个管事的。

可怪的是,他从头到尾一动不动,眼睛闭着,双手搭在膝上,像是坐在那里睡着了,又像是故意摆出一副谁也不理的姿态。

闭着眼,装睡。

阿敖冷哼了一声,眼神里多了几分鄙夷和警惕,按鲜花寨的规矩,外来的队伍,货要验,山礼要交。

这人从进来到现在,眼皮都没抬一下。要么是他底气足到不把武头人放在眼里,要么就是……他车里装的东西,根本见不得光。

齐樟站在子叔身侧,目光如针般落在那辆最后的马车上,声音压得很低:

那个位置,是押车人的位置。但他坐得太稳了,稳得像块石头。车帘垂着,风都吹不动,里面恐怕不止他一个人。

子叔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注意到,后面那几名镖师虽然挡着苗人,可他们的站位很讲究——看似护着整个车队,实则重心都隐隐偏向最后那辆车。

那不是护货,那是护人,或者护着车里那个的人。

楼下,阿桑的声音提高了,字字清晰:——按鲜花寨的规矩,外来的队伍,货要验,山礼要交。这位当家的是聋了,还是哑了?

那闭眼的中年人依旧没动。

倒是旁边一个镖师模样的汉子上前一步,抱了抱拳,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意没到眼底:

武头人莫怪,我们当家的一路劳顿,有些犯困。规矩我们懂,山礼也备着了。

他说着,朝身后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人抬上来两个沉甸甸的木箱子。

阿桑盯着那两个箱子,又抬眼看了看那辆马车,眼神更深了。

他没立刻去接箱子,只冷冷丢下一句:既是懂规矩的,就按规矩办。今日天色已晚,你们先安顿在后山脚下的货场,明日再谈。

那镖师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都听武头人的。

人群渐渐被驱散,马帮队伍在苗家汉子的下,朝着后山方向缓缓移动。

那个闭眼的中年人,自始至终,没有睁开过眼睛。

阿敖看着车队远去,才缓缓关上窗户,将那股喧嚣隔绝在外。

下午阿糯领着一行人穿过几条喧闹的主街,拐进了一条背阴的窄巷。

这后街比前头冷清得多,青石板路缝里长满了湿滑的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木屑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固巴家的老屋就在这巷子尽头。

两扇木门斑驳得厉害,红漆早已剥落,露出里头发黑的木纹。

最扎眼的是门楣上方——那里没有苗家常见的牛角或辟邪的铜镜,反倒端端正正摆着一个用枣木雕成的十字架。

那木头颜色深红,像是被无数次抚摸过,在昏暗的巷子里泛着一种怪异的光泽。

就是这儿了。

阿敖上前一步,眼神警惕地扫过门内,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后别着的短刀上。

子叔的目光在那十字架上停顿了一瞬,眸色沉了下去。

他带来的两名护卫立刻无声地向前半步,一左一右护住了他和齐樟。两名小厮则垂着头,跟在最后,大气不敢出。

院门虚掩着。

阿糯却不像上午在楼上那般雀跃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十字架,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迟疑,像是想到了阿爹说过的话,脚步竟有些踟蹰。

但她还是伸手,一声,将那扇破旧的木门推开了。

小院不大,铺着凹凸不平的青石板。

一个苗家老汉正坐在院中央的矮凳上做木工活。

他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手里拿着刨子,正一下一下地推着一块木料。

木屑卷曲着落下来,发出沙沙的轻响。他听见动静,眼皮抬了抬,目光浑浊地扫过这群不速之客,却没什么反应,只淡淡地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仿佛他们只是几缕吹过的风。

这老汉,应该就是固巴了。子叔心想。

就在这时,屋里又传来一阵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像是要把肺管子都给咳出来。

紧接着,是几声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像是在敲打什么铁器,在空荡的小院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咳咳咳……

咳嗽声刚落,里屋的门地被推开。

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苗家姑娘慌慌张张地端着一盆脏水从厨房方向冲出来,脸上满是焦急。

她穿着普通的苗家布裙,袖口挽得老高,露出的手腕纤细得吓人。

她看也没看院里多了人,只顾着快步冲进那间传出咳嗽声的里屋,嘴里还低声念叨着什么苗语。

那姑娘进去后,门又被虚虚地带上了。

阿敖皱了皱眉,用苗语冲那老汉问了一句。

老汉手里的刨子没停,只闷声回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的石头。

阿敖听完,脸色微变,转头看向子叔,低声道:他说,家里有人病着,没空待客。问我们来他家干什么。

子叔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低调做工的老汉,落在那扇紧闭的里屋门上。

那门板很厚,缝隙里隐隐透出一点昏黄的油灯光。

刚才那姑娘慌乱的神色,还有那阵不寻常的咳嗽,都让他心头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