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穆赢了。
赛山虎在场子中央昂着脑袋,尾巴甩得啪啪响,像是在等着被夸。
格穆顾不上看牛,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铜镜,三步并作两步从场边冲到木台前,脸涨得通红,连额头上都沁着汗珠子。
裁判把彩头递上来——一个红布包,沉甸甸的,里头是四十两苗银。
苗银在流水寨不是小数目。四十两,够一个寻常人家大半年的嚼用,更别说拿来打银饰头面——那得是多大的排场。
格穆两只手捧着那红布包,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转身就往阿糯面前跑。
他跑得太急,差点被台阶绊了一跤,踉跄了一下才稳住,喘着粗气站定在阿糯跟前。
阿糯姐姐!
他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手往前一递,把红布包捧到她面前,这个——给你!
全场一静。
方才还喧腾的晒坝,这会儿像是被谁按了暂停。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这个少年和他手里的红布包上。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交头接耳,还有人直接喊了出来——
四十两苗银!格穆这小子疯了!
那可是他赢了赛山虎的彩头!
送给阿糯姑娘?这小子——
木台上的曾巴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一巴掌拍在身旁的柱子上:
好!好小子!够死皮赖脸!追心爱的姑娘就该这样。
他转头冲阿糯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眼里那点小算盘又噼啪响了起来——格穆这头彩头要是送出去了,那这门亲事可就——
格郎也走了过来,站在弟弟身后,没说话,只是看着。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复杂得很——有对弟弟的疼,有几分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阿糯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他捧着红布包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紧张。
他的脸红到了脖子根,嘴唇抿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是在等一个天大的判决。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毫无保留的、赤诚的欢喜。
她心里软了一软,但随即摇了摇头。
格穆弟弟,她声音轻柔,却坚定,这太贵重了。
格穆的眼神暗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往前又递了递:
不贵重!不贵重!你拿着——你拿着打银饰头面!苗家的姑娘出嫁,都得有一副好头面……
他说到两个字,声音猛地低了下去,耳朵尖又红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恨不得把舌头咬掉。
阿糯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她没有接那红布包,而是伸出手,轻轻按在格穆捧着包的手背上。
你的心意,我收下了。
她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一圈人听见,但这银子,是你自己赢的,该你自己留着。等你将来娶了媳妇——
格穆猛地摇头,力道大得差点把红布包甩出去:我不娶别人!
这话一出,全场又是一阵倒吸凉气。
曾巴在台上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连农头人都放下了铜烟锅,嘴角抽了抽。
阿糯微微一怔,随即叹了口气。她看着眼前这个执拗的少年,眼神温和而认真。
格穆,她叫他的名字,不是格穆弟弟,而是像对一个大人那样,你还小。这世上好姑娘很多,你以后会遇到的。
格穆咬着嘴唇,眼眶有点红。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半晌,闷闷地说:我不管。你不要,那我就自己留着。留一辈子。
他说完,猛地转过身,大步跑回了场子中央,一把抱住赛山虎的脖子,把脸埋在牛毛里,半天没抬头。
格郎走过去,拍了拍弟弟的后背。没说话。
贵宾席上,梅影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这小子……真敢啊。
小平子难得没怼他,只是了一声。
齐樟端着茶盏,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侧头看了子叔一眼,低声道:这丫头,走到哪儿都能惹出点事来。
子叔没接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阿糯身上。
她正低头整理袖口,侧脸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平静,但那微微抿着的唇角,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被一个少年这样赤诚地喜欢着,其实并不轻松。
远处,格穆还抱着赛山虎的脖子没松手。
那牛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温顺地站着,偶尔甩甩尾巴,拿尾巴尖扫了扫他的小腿。
曾巴在台上收了笑,看着场中央那个埋着脸的少年,眼神软了一瞬。
他转头看向阿糯的方向,这一次,没有再笑。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端起酒碗,仰头喝了。
全场还沉浸在格穆那句我不娶别人的余韵里,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借过借过!小丫头腿短,大伙儿让让!
人群被硬生生挤开一条缝。许伯牵着咪彩从人缝里钻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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