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清君侧(1 / 1)

淮西,节度使府。

帐内烛火通明,映照着一张张或阴沉、或亢奋、或犹豫不决的面孔。李纯端坐于上首,面前是淮西节度使吴少诚、宣武节度使韩弘、成德节度使王承宗等十余位藩镇节帅。

李纯的手指在桌案上缓缓敲了两下,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诸位可知,李謜此刻人在何处?”

吴少诚抬起头:“殿下是说那位天策大将军?”

“正是。”李纯把面前一份密报推到桌面中央,“半个月前,他率军翻过唐古拉山,兵临逻些城下。赤松德赞开城归降,吐蕃已经臣服了。”

帐内响起一阵低沉的议论声。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把手里的茶碗放下了。韩弘向前倾了倾身,盯着那份密报:“吐蕃臣服了?那他现在——人在逻些?”

“在逻些。”李纯说,“整顿降军,安置官吏,设都护府,收编马场。短时间内,他回不来。”

韩弘向后靠回椅背,目光在烛光中闪烁了一下。他旁边坐着的王承宗开口了:“他带了多少人去的?”

“天策军主力。”李纯说,“五万人,加上沙陀骑兵,都在高原上。留在长安的天策军不过万人。正是因为他带走了精锐,长安眼下防务空虚。”

帐内安静了片刻。

吴少诚第一个站起来,抱拳道:“殿下,末将愿率五万精兵,随殿下清君侧!”他的声音比之前洪亮了许多,眼中冒着兴奋的光。

韩弘紧随其后:“末将愿率三万宣武军,听候殿下调遣!”

王承宗也起身:“末将愿率两万成德军,为殿下前驱!”

其余节度使接连起身表态,十几个人站满了大帐前方,甲胄在烛火下闪着暗光,帐内的人影被拉得又长又密。

李纯缓缓站起来,走到桌案前方,目光扫过帐中诸将。他没有立刻开口,等帐内彻底安静下来,才说:“诸位都知道,李謜以天策大将军之名,节制天下兵马,挟持天子,架空朝堂。他在陇右打吐蕃,在萧关杀人,在长安城步步为营。如今他远在逻些,无暇东顾,正是我们起兵的好时机。”

他停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放在桌面上。

烛火照在绢帛上,能看清上面盖着的朱红玺印,印文清晰,笔迹端正。

“这是先帝留给孤的密诏,命孤在社稷危难之际,清君侧,诛奸佞,匡扶李唐宗室。”

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吴少诚抬起眼看了看韩弘,韩弘也看了看他,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

王承宗低头摸着茶碗边缘,没有说话。

几个位置靠后的节度使也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动了动嘴唇,又闭上了。

李纯站起来,走到帐中央,踱了几步,然后转过身来面对众人:“孤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李謜在陇右打了胜仗,在萧关杀了人,又灭了吐蕃。他现在风头正盛,你们跟着孤起兵,万一败了,就是灭顶之灾。”

没有人接话。

“但孤也请诸位想一想,李謜今日能灭吐蕃,明日就能削你们的兵权。他在吐蕃收缴兵器、解散军队、设立都护府,连赞普的金印都换了。吐蕃的贵族们如今连自己的马场都保不住。你们以为,李謜收拾完吐蕃之后会做什么?”

韩弘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李纯走回帅案后面,但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案沿上,身体微微前倾:“孤今日请诸位来,不是空口请诸位帮忙的。话说明白——事成之后,淮西、宣武、成德三镇,及今日在场所有节度使,辖区永不加赋,永不裁兵。朝廷不再向各镇派驻监军,各镇军政财权,一律归节度使自己掌管。”

吴少诚抬起头来看着他。

李纯继续说:“吴少诚,孤封你为淮西王。韩弘,宣武王。王承宗,成德王。其余诸位,各进爵一级,领地扩增百里。从今以后,你们不再是节度使,是开国功臣,是王爵。你们子孙后代永镇封地,与国同休。”

他说完之后,帐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吴少诚第一个站起来了,走到李纯面前,抱拳躬身:“殿下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末将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了。末将愿率五万精兵,随殿下清君侧!”

韩弘跟着站起来:“三万宣武军,听候殿下调遣!”

王承宗第三个起身,大声说道:“两万成德军,为殿下前驱。”

其余节度使一个接一个站起来,甲胄的碰撞声和袍服的摩擦声在帐内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到最后,帐内所有人都站着,面朝李纯的方向,躬身抱拳。烛火在众人身后摇曳,把十几道影子投在帐壁上,重叠交错,分不清谁是谁。

李纯把案上那份密报收回来,放进袖中。他站直了身体:“三日后,各路大军齐发。李謜在逻些,他回不来。等他赶到长安,城门已经换了主人。”他停了一下,“传令,全军整备,三日后出发。”

……

再次翻越唐古拉山,比来时顺畅了许多。换了高原马,人和马都适应了那个高度,翻山时只倒了几匹老马,没有再死人。

一路向东,过了河谷,穿过那片灰黄色的戈壁,走了十天,远远能看到措温布湖面泛着的银光。

前锋营最先停下来。因为一匹马正从湖岸方向朝大军跑来,跑得极快,马蹄踏在干硬的盐碱地上带起一串细碎的尘土。

那马跑得浑身是汗,马嘴挂着白沫,但骑手还在催它,马鞭抽在鞍鞯后面的空处,啪啪地响。

先锋营的骑手迎上去拦了一下,看清来人之后勒住了马,然后有人调转马头朝中军方向驰来。

“殿下,瞧瞧是谁来了!”雷岳在李謜身边兴奋地提醒。

一个熟悉的纤细的人影飞快地骑马向他们这边驰来。

“是莞娘。”李謜喃喃道。

莞娘穿着一身灰黑色的劲装,布料上蒙着厚厚一层尘土。腰带勒得很紧,头发束在脑后,几缕碎发从鬓角散出来,沾着灰和汗,贴在脸颊两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