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闷响过后,街面震了一下。
很轻,像一辆很重的车从远处驶过,震感传到脚下时已经衰减成了几乎不可察觉的颤动。
但江玄能感觉到它,通过鞋底、足弓、踝骨,沿着小腿传上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路面没有新裂缝,但灰尘正在从墙根处往下淌,像墙壁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释放压力。
他沿着主街往回走。路线和来时大致相同,但两侧建筑的变化变得更明显了——墙皮脱落的面积在扩大,露出的砖面色泽更深。
有些窗户的内部出现了细微的光点,不是灯光,更像萤火虫在黑暗中聚集时发出的那种微弱荧光。
经过第一个路口时,他看到地面上有一排完整的脚印,方向与他相反,从镇子深处延伸出来,走向出口。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停下来等待,也没有加快脚步。
广场上已经有一个人了。短发女生站在广场边缘的台阶上,肩包放在脚边,蹲着身体,用手按着什么。
江玄走近之后看到她在按的不是地面,是另一只手腕,右手腕被绷带缠住了几圈,没有渗血,但绷带缠绕的痕迹不均匀,像是临时裹上去的。
她抬起头看到江玄,说了一句:“你身后有东西,跟随你一路了。”语气平稳,没有惊慌。
江玄没有回头。
“有东西?”
他在思考要不要回头,但是突然感觉胸口的铜镜灼热,脑海出现几个字:“莫回头”。
他停住脚步,侧身站定,把自己的侧面暴露在短发女生的视野里。短发女生看着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下,松开右手腕,站起来,把包背好。
“现在没有了。你刚出来的时候,你的肩膀上方有一层灰色的雾,悬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消失。现在它没了。”
江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她看到了什么,井口的那层灰白色胶质,从井里黏到他手指上,又从手指上转移到某个地方。
江玄隐约觉得,他身后的东西不是要伤害他,所以铜镜提示了。
毕竟,铜镜贼得很!
紫苑从广场南侧的一条巷子里走出来,脚步没有停顿。她走到江玄面前,先看了一下他的人,然后说了一句:“电视塔的红灯又亮了。没有闪烁,是常亮,亮度比之前低。”
白琰蹲在广场的另一头,他的语气比平时更重一些:“镇子底下的结构正在变形。刚才的震动是某一层板材在受力之后发生了位移。整体布局在收缩。”他的身后,蓝色荧光若隐若现。
江玄蹲下来,用鞋底在石板地面上蹭了一下,鞋底沾着的那层灰色泥土已经干了,边缘卷曲。
他用手剥下来一块,放在手心里——干燥的,轻的,像被烤干后的纸浆。他把它放回地面,粉末在接触石面的瞬间散开了。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广场上的路灯还在亮,光线稳定。圆形房间的入口还在,台阶向内延伸,石板已经退到一侧。
灰色门扉应该还在那里,但他还没有确认它的状态。
他朝台阶走去,紫苑跟了上去,短发女生收好包带,从台阶另一侧跟上。
三人沿台阶向下,步伐放缓,进入地下空间的过程依然通畅,石板面没有变化。
圆形房间里的地面光线比之前暗淡了一些。
那些亮起的刻线正在逐渐熄灭,逐段变暗,像电源在被逐步切断。
灰色门扉依然立在中央,出现了细微的纹理,像一层极薄的水银在缓慢流动,方向自下而上,像被什么东西从底部推着往上走。
短发女生站在灰色门扉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绷带边缘没有渗出新的液体,包扎处没有异常。
但她的腕部皮肤在绷带边缘露出的一小片区域里出现了细微的、浅灰色的斑点,大小像针尖,排列不规则,像是接触了某种粉末之后留下的痕迹。
江玄看着那扇门,想起收音机里的那句话——没有说完的那段——“如果你不进去,你也不知道另一边有什么。”
他刚才进去了,也出来了。他带回来的东西不在他身上,而在他的鞋底上,在他手指间残留的触感里,在那层灰色雾气的消散过程中。
他站在原地,灰色的门扉在他面前缓缓流动。
紫苑在他身后说:“你的鞋底。”
他低头,左脚鞋底边缘,有一小块灰色的胶质物,和他之前在井口摸到的质地一致。
它在他走出井口之后还跟着他,穿过了巷子、主街、广场、台阶、圆形房间,一直黏在鞋底。
短发女生也看到了,她没有靠得更近。“它还没干透。一直在保持潮湿。”
江玄把脚抬起来,用手把那块东西撕了下来,放回了地面上。它接触石面之后没有再移动,也没有渗透进缝隙里,只是安静地留在那里,像一个没有生命也没有反应的沉积物。
地面震动又来了,这次持续的时间更长,像一层接一层的波纹从脚下经过,传到墙根处时发出了低沉的嗡鸣。
头顶的灰尘沿着天花板裂隙簌簌落下。细尘飘散在空气中,被灰光裹了一层微弱的反光。
圆形房间的角落出现了一条新的裂缝,沿着墙角延伸了一小段后拐了个弯,消失在墙体内部。
灰色门扉表面的流动纹路忽然停了。不是变慢,不是转向,是同时停住了,像一条河流在某一刻被冻成了固体,所有纹路同时静止。
然后门扉的底部边缘出现了一道细微的缝隙,像湿纸浆一样的物质从缝隙里渗出来,不多,沿着石面缓慢地往外推,像一层被挤压出来的浆液。
短发女生退了一步,江玄也退了一步。
那层灰色物质接触到石面后没有散开,扩散形成了一个薄层,边缘在持续推进,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紫苑将袖箭拿出,箭尖指向地面,白琰将鬼饵握在手里,二人在等待江玄决定。
江玄刚要说话,突然脑袋一晕,又失去了一段记忆。
“奇怪,我刚才怎么了?”,他喃喃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