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勇者与恶龙(下)(1 / 1)

尤拉走后,兰德斯并没有立刻采取任何行动。

他甚至没有像戴丽那样下意识地搅动已经凉透的汤勺,也没有像拉格夫那样愤愤不平地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挥舞筷子。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张靠窗的木质椅子上,整个人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这片喧嚣的尘世中抽离了出去,变成了一尊凝固在时间长河中的、沉默的雕塑。

店内那几盏被油烟和水汽熏得有些发黄的、老旧的吊灯温暖的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在他那张线条分明的面孔上投下了明明暗暗的光影。那交错的光与影,将他此刻的眼神映衬得愈发深邃、愈发地难以捉摸,仿佛那双眼睛里正倒映着一片无人能够窥探的、翻涌着无数复杂数据和汹涌情绪的、由最纯粹的意志和理性所构筑的、独立于外界一切的精神宇宙。

在那张看似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平静面孔之下,兰德斯的思绪却如同被投入了一整块巨石的深潭,正在他颅腔内那片被无数次战斗和战略推演所磨练出的思维空间中,以前所未有的疯狂速度,掀起一场逻辑与直觉交织的无声风暴。他所有的神经元都仿佛被同时点燃,以超越任何常人理解极限的效率,疯狂地转动着、分析着、计算着、甄别着尤拉今夜这次过于突兀、过于不合常理的降临所遗留下的每一个最细微的线索。他甚至能在此刻,依旧清晰地捕捉到尤拉刚才所坐的那个位置,那片空气中残留的、极其淡薄的、混合了某种不知名高级香料被阳光晒透了的清冷气息的、属于那个金发强者的独特体息。

尤拉……他今夜突兀地出现在这市井小店,究竟意欲何为?这个念头如同被按下了循环播放键般,在他那片高速运转的意识核心中,反复而执拗地回荡着。他绝不相信,以尤拉那种仿佛天生就该端坐于云端王座之上、俯视着脚下芸芸众生的、近乎于偏执的孤傲性格,会毫无目的、仅仅只是为了品尝一碗廉价的街边羊汤和几颗油腻的炸肉丸,就屈尊降贵地踏入这片与他那身华美衣袍和周身气质格格不入的、甚至可以说是寒酸简陋的无名小店。这绝不符合他之前通过数次接触和详尽的情报分析,所建立起的关于尤拉这个人的精密行为模型。

难道仅仅是为了在我情绪最低落时,再进行一次无谓的挑衅?就像猫在戏弄一只已经被它按在爪下的、半死不活的老鼠?这个推测在他的脑海中仅仅闪现了一瞬,便被他的理性,毫不留情地彻底否定。不,这绝不符合他的作风。他虽然行事乖张、言语刻薄、仿佛以嘲讽和碾压弱者为乐,但他骨子里那份与其绝对力量相匹配的、不容任何玷污的、绝对的骄傲,让他根本不屑于进行这种毫无意义、也毫无挑战性的、只会浪费他宝贵时间的、如同踩死一只蚂蚁般无聊的低级寻衅。他若真想动手,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和铺垫。

那么,如果不是无意义的挑衅……仔细咀嚼他方才的每一句话……

兰德斯开始如同最严谨的密码破译员般,将他记忆中尤拉说过的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每一个停顿、每一个眼神的细微变化,都从他那被层层加密的记忆库中提取出来,进行着逐一的、细致入微的分析和重新解读。

那语气固然句句带刺,字字都像是用最锋利的冰锥,精准地、毫不留情地刺向他此刻最脆弱、那片被沉重的真相和无形的压力所折磨得几乎要碎裂的心防。

但他忽然意识到,当尤拉提及“真正的勇者”这个在他口中显得有些滑稽和过于古老的词汇时,他的眼神,那双总是笼罩在冷漠之下的异色竖瞳,在那一瞬间,似乎极其不易察觉地、闪烁了一下。那其内里的核心,那被层层包裹在那些刺耳得令人愤怒的、充满了不屑和嘲讽的言语之下的、最底层的、真正想要传递的意图,反而更像是一种……略显笨拙且扭曲的……激励?

就像是一头孤独地盘踞在山巅、高傲而强大的巨龙,在用它那足以轻易撕裂任何猎物的、锋利而危险的爪子,极其别扭却又无比坚定地,试图将另一只被风雨击落在地、陷入了泥沼和迷茫之中的年轻雏鹰,从那片可能会将它彻底吞噬的、名为“绝望”和“自我怀疑”的深渊中,强行地、粗暴地、却又带着几分难以理解之善意的……拨弄出来?

那么,他是在用他特有的尖锐而独特的方式,试图敲碎我那层因为知晓太多秘密、背负了太多不该由我一个人来背负的压力,而变得僵硬如同茧房般将我牢牢困住的心防,去唤醒那个曾与他交手时,虽然明知不敌,眼中却依旧燃烧着不熄斗志的我?

如果仔细而不带任何偏见地回顾尤拉迄今为止所有的言行举止,从他初次在擂台上如同天神降临般展现出的那令人窒息的绝对统治力,到他与戴丽那场尽管他全程占据着压倒性的优势的战斗,以及他那些虽然处处透着乖张、傲慢、仿佛将嘲讽他人视作某种独特的乐趣的言论,但其行事风格,却始终带着一种意外与其表面的刻薄形成了强烈反差的光明正大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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