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德斯踏着规律而沉实的步伐,鞋底与大理石地面接触时发出清晰却不显突兀的“嗒、嗒”声,在空旷高挑的走廊里激起轻微的回响,仿佛他正在叩问这所古老学院深邃的脉络。
经历了前夜尼尔森庄园那充斥着虚假笑容、暗流涌动乃至刀光剑影的喧嚣,此刻行走在这片他已然熟悉的、秩序井然的学术核心区,一种奇特的疏离感包裹着他。一夜之间,他脚下的大地仿佛裂成了两个迥异的世界:一边是华丽面具下算计与欲望交织的浮华泥潭,另一边则是眼前这条笔直延伸、通往理性、力量与真理源头的、铺满阳光与静谧的道路。
不过,眼前这条路才是他应行之道。
这点兰德斯很确定。
他今天的目标也同样明确而坚定——达德斯副院长办公室。前两次专程造访均未得见,反而在行政区域之外偶然得见了几次。这次他有要事回报,就特意挑选了上午课程相对稀疏的时段,怀着一份略带忐忑的期待。
好歹让我在办公室里找见一次吧……
走廊尽头,那扇厚重、深褐近黑、镶嵌着繁复银质学院徽记与古朴防护符文的实木门扉静静矗立,如同一本合拢的巨书。
兰德斯驻足门前,抬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响了门扉中央那枚雕琢成威严狮首状的黄铜门环。
“笃、笃、笃。”
三声叩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短暂的等待后,门内传来一个略显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嗓音,穿透厚重的门板,清晰入耳:
“进来,门没锁。”
兰德斯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达德斯副院长的专属办公室,其风格与主人气质浑然一体——空间开阔,却绝无丝毫奢靡之气;陈设看似随意凌乱,细观之下却又自有一套严谨的内在逻辑,每一件物品仿佛都待在它最“自然”的位置上。
两面通顶的深色木质书橱如同沉默的巨人,占据了主要视野,里面密密麻麻、毫无间隙地塞满了书籍。它们形态各异:厚重的皮质精装典籍、线装的古朴卷轴、用金属环扣固定的厚重文件夹、甚至还有以奇异生物皮革鞣制的古老手札……许多书脊上的烫金标题已经斑驳模糊,仿佛诉说着被无数次翻阅的岁月。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宛如一片知识的滩涂,被“潮水”般的物件覆盖——堆叠如山的文件纸张、散落的机械模型零件与齿轮、喝到一半茶水已凉的陶杯、几块色泽奇异仿佛内蕴星光的矿石样本……桌沿一处不起眼的焦黑痕迹,显然是烟斗长久搁置留下的印记。清澈的晨光从侧面高窗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入,照亮空气中无数细微尘埃的曼妙舞姿,也精准地勾勒出办公桌后那位沉浸于工作的学者身影。
达德斯副院长今日身着一件深棕色、款式颇为古旧的学者长袍,袖口处布料已磨损得有些泛白,却浆洗得十分整洁。闻声,他自一堆摊开的复杂图纸中抬起头,架在鼻梁上的单边眼镜镜片闪过一道反光。他那双惯常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透过镜片,迅速扫过兰德斯全身,随即,那张总是习惯性紧抿、法令纹深刻、显得不怒自威的脸上,严肃的线条悄然柔和。嘴角微微向上牵起,形成一个真实而松弛的、近乎和蔼的弧度。
“哦,是你啊,兰德斯。”他放下手中那支特制的、笔尖极细的绘图笔,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皮椅的怀抱,椅子发出一声满足般的轻微呻吟,“难得,今天总算没让你白跑一趟。坐吧,孩子。”他随和地指了指办公桌对面那张样式简洁、垫着暗绿色天鹅绒坐垫的扶手椅,椅面上没有堆叠杂物,显然常被用来接待访客。
兰德斯恭敬地颔首致意,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姿态端正而不僵硬。
“看你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是有什么要紧事?”达德斯副院长从桌角一个略显斑驳的铁盒里,取出他那支磨拭得温润发亮的旧烟斗,习惯性地在指间把玩,并未点燃。他的目光落在兰德斯脸上,带着长者特有的审视,但那份审视之下,清晰流淌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师长的关切。“该不会是决赛临近,心里绷得太紧,来找我这个老头子寻求点虚无的安慰吧?”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调侃的轻松。
“不,副院长。”兰德斯调整了一下呼吸,目光坦诚地迎向对方,“是关于昨晚,我受邀前往尼尔森庄园参加酒会时,发生的一些……意料之外的状况。您当时有事提前离场了,或许没有了解到,但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向您汇报,也想听听您的见解。”
他坐姿未变,但气息沉凝下来,开始以清晰、客观、条理分明的语言,叙述昨晚的经历。从伊里梅斯携怨寻衅,到露台之上那场精心设计的伏击与反制,从对方护卫诡异的“龟壳藏人”战术到后来令人惊讶的“合体融合”,从伊里梅斯事后的颠倒黑白到堂雨晴冷静犀利的规则拆解,从雷文纳斯子爵基于事实的公正裁定到里希特男爵近乎屈辱的道歉与惩处承诺,最后,则是伊南斯侯爵等本地贵族核心人物随之而来的、态度明确的接触与象征性的赠礼。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