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只缘身在此山中(1 / 1)

第357章只缘身在此山中(第1/2页)

二楼尽头,是一间宽敞的包厢。

这里的陈设简练.....没有多余的油画,没有洛可可式的浮夸雕花,唯有一整面墙的红酒恒温柜,一张深灰色的真皮沙发,以及两张宽大的高背扶手椅。

最抓人眼球的,是靠北侧那一扇长达四米的落地推拉窗。

窗户此刻半开着。

弗吉尼亚初冬刺骨的夜风毫无阻拦地灌进温暖的室内,将深红色的厚重天鹅绒窗帘吹得像旗帜般猎猎作响。

窗外,是麦克莱恩区绵延起伏的黑林,在夜风中如波涛般起伏。

更远处,隐约能看见波托马克河冰冷的折光,以及河对岸华盛顿特区那座高耸入云,在夜色中如同一根惨白巨指般的华盛顿纪念碑。

空气很冷,但冷得让人神清气爽。

陆深走到恒温柜前,手指在几排覆着薄尘的瓶塞上划过,最后挑出一支柏图斯。

他用海马刀利落地旋开木塞,发出啵的一声闷响。

浓郁的黑加仑...松露与干雪茄叶的醇厚复合香气,瞬间在空气里炸开。

两只宽口水晶杯被推在深色大理石茶几上。

小布一屁股陷进扶手椅里,抓起酒杯狠狠灌了一大口。

这是对这种顶级名庄酒的暴殄天物,但陆深只是端着自己的杯子,走到半开的窗前,任由冷风掀动他额前的黑发。

小布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他盯着陆深的背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羡慕,有敬畏,更有种混杂着挫败感的茫然。

“陆,我有时候真的觉得……上帝在造人的时候,是不是把该分给我的那部分脑子,全塞进你的脑袋里了。”

陆深晃了晃杯中的红酒,没有回头,只是笑了一声:“怎么突然说这种傻话?”

“不是傻话。”

小布把杯子顿在大理石几面上,身子前倾,两肘撑在膝盖上,十指用力地绞在一起,

“今晚在白宫,在东厅,老头子抱你的时候,我就在十步之外看着。

我知道那个眼神。

我长这么大,四十六年了,我从没见过老头子用那种眼神看过任何人.....包括贝克,包括我和杰布,甚至包括我母亲!”

“那是看救命恩人的眼神,也是看一个……看一个神迹的眼神。”

小布猛地站起来,走到陆深身侧,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黑暗中的华盛顿远景,语气里充满了德州牛仔特有的直白与焦躁,

“陆,我不蠢。

我虽然表面上吊儿郎当,在得克萨斯搞棒球队钻油井,但我知道政治是怎么一回事。

克林顿那条恶狗今年夏天在纽约麦迪逊广场花园的时候是何等威风!

全美都在说他是下一个肯尼迪,民调压得老头子喘不过气,党内甚至有人私下劝老头子体面退选!”

“那时候,我也以为完蛋了。布什家族要成为三十年来第一个不能连任的笑话了。”

小布转过头,死死盯着陆深的侧脸,

“但你是怎么做到的……每一步!每一天!”

“这些事,很多环节甚至是我亲手经办的!

是我派人去接应的得州法警,是我帮你在达拉斯设立的离岸中转账户!

可为什么……

为什么直到今晚ABC打出字幕的那一秒,我才突然看懂整幅拼图到底长什么样?!”

小布的声音有些失控,带孩童般的无力感,

“陆,你到底是怎么看清这一切的?如果我能有你一半的聪明……哪怕只有十分之一,我也不至于在得克萨斯被那些老政客当成靠爹吃饭的草包!”

风更大了。

窗帘翻卷着,拍打在橡木窗框上,发出脆响。

陆深静静地听完。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渴望证明自己而在权力的深渊边缘痛苦挣扎的布子...

陆深的眼神很温和,无嘲弄,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悲悯。

他伸出手拍了拍小布结实的肩膀,动作很轻,却有着奇异的安抚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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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治,你错了。”

“我错在哪儿?”

“我其实每天都在羡慕你。”陆深微微苦笑了一下,饮了一口杯中的红酒,任由酒液的单宁在舌尖摩擦,“我常常在想,如果我有你一半的家世……哪怕只有十分之一,我又何必活得像走在万丈悬崖上的钢丝绳上,每走一步,都要把后面十步的落脚点算到骨头里?”

小布什愣住了。

“你生来就站在山顶上,乔治。”

陆深收回手,指了指窗外的夜空,

“你是布什。

哪怕你什么都不做,哪怕你把得克萨斯的油井全赔光,只要你老爹在这个位置上坐过,你就永远是合众国最具权势的政治图腾之一。

你的失败是有底线的,全美最好的律师、银行家、家族基金,会替你把所有的窟窿填平。”

“而我呢?”

陆深转头看向窗外无垠的黑暗,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是一个外来者。

在这个帝国最核心的权力迷宫里,我没有退路,没有家族,没有任何一张可以让我躺上去喘息的安全网。

我只要算错一颗棋子,不仅我自己要粉身碎骨,连带这间酒吧里所有对我起立的人,全都要被送上绞刑架。”

“聪明?算计?未卜先知?”

陆深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那不是天赋,乔治。

那是被死亡和毁灭在背后追着咬的时候,不得不长出来的獠牙。”

房间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小布什低着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

他听懂了。

正是因为听懂了,他才感到更深沉的寒意.....

他所渴望的智谋,原来是在没有温度的绝境淬炼出来的。

过了许久,小布什再次抬起头,那股执拗的德州劲儿又上来了,

“但我还是不甘心。

陆,你告诉我,为什么你能在事情刚开始的时候,就看到几年后的结局?

这世上真的有所谓的全貌吗?”

陆深笑了。

他将杯中最后一口深红色的酒液饮尽,将空水晶杯搁在冰冷的窗台上。

他转过身,背对着波托马克河对岸那座如同墓碑般的华盛顿纪念碑,也背对着整座正在胜利中狂欢的都城。

他的目光越过小布什的头顶,投向虚无的远方,

“如果能看清全貌时,山已经离你很远了,当你能看清一件事的全貌时,你已经不在局中了!”

小布什愕然。

整整十秒钟,小布什像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整个人僵在原地,甚至忘记了呼吸。

山已经离你很远了……

不在局中了……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唇微张,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头皮...又他妈的开始痒了.....

那些在历史长河里自以为能掌控一切的人,那些在棋局中心拼死厮杀的棋子,往往连眼前三步的迷雾都看不穿;而当一个人真正能跳出棋盘...俯瞰整座山峦的险峻与走势时,他付出的代价.....

克林顿在局中,所以他在阿肯色的泥潭里挣扎到最后一刻,还以为自己能在白宫的电话里求来一份体面;

老布在局中,所以他在连任的狂喜之后,依然要为明天的听证会和财政赤字耗尽心血;

而眼前这个黑发黑眸的年轻人……

小布看着陆深,只觉得后背发凉。

“轰.....”

一道隐隐的雷声从大西洋的方向滚过夜空,十一月的最后一场冷雨,终于化作了冰冷的霰雪,细细密密地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陆深没有再看小布。

他伸出手,缓缓拉上了那扇巨大的落地推拉窗。

咔哒一声轻响。

风骤停,雨雪都被挡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