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铁攥紧铜牌,指尖几乎嵌进纹路里。他与陈远志并肩奔入密林,脚下腐叶发出细碎的呻吟。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尖锐的口哨声——那是东厂暗桩之间联络的信号。
“这边!”陈远志一把拽住郝铁的胳膊,将他拉向一条几乎被藤蔓淹没的小径。两人弯腰钻过低垂的树枝,荆棘刮过脸颊,留下火辣辣的刺痛。
约莫走了两里地,林木渐疏,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出现在视野里。庙顶塌了大半,残存的瓦片上长满青苔,门板歪斜地挂在门框上,风吹过时发出吱呀的哀鸣。庙前石阶上落满了枯叶,显然许久无人踏足。
郝铁推开门,灰尘簌簌落下。庙内蛛网密布,神像缺了一只手臂,半张脸也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只剩一双眼睛还隐约可见,似乎在俯视着闯入者。
“地道在哪?”郝铁环顾四周,除了积灰的供桌和几尊残破的泥塑,别无他物。
陈远志走到神像背后,伸手摸索了一阵,忽然触到一块松动的砖石。他用力一按,只听咔嗒一声,供桌下方的地面缓缓裂开,露出一道狭窄的石阶,黑漆漆的洞口涌出一股潮湿的霉味。
“还真有。”郝铁蹲下身,探头往下看,只觉一股阴冷的风从洞底吹上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尖利的声音:“搜!他们肯定躲在这里!”
郝铁心中一紧,与陈远志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毫不犹豫地钻进地道,陈远志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摸到一个凸起的石块,用力按下。头顶的地面缓缓合拢,将他们彻底吞没在黑暗之中。
地道狭窄逼仄,只容一人弯腰前行。郝铁走在前面,一手扶着湿滑的墙壁,一手握着短刃。脚下的泥土软烂,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黑暗中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交织在一起。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终于透出一点微光。郝铁加快脚步,推开一块虚掩的木板,爬出洞口,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荒草丛生的乱葬岗中。远处,城墙的影子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出来了。”郝铁长舒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洞口。陈远志随后钻出,将木板重新盖好,又在上面撒了几把浮土,掩盖痕迹。
两人按照柳三娘的指引,沿着城墙根一路向西,终于在日落时分找到了一间低矮的茅草屋。屋前坐着一个瘸腿老人,正用一把锉刀打磨着一根木棍。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两人,目光落在郝铁手里的铜牌上。
“三娘的牌子?”老人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木头。
郝铁点头,将铜牌递过去。老人接过,仔细摩挲了一番,又还给他:“跟我来。”
他拄着木棍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进屋内。郝铁和陈远志跟进去,只见屋内堆满了各种杂物,角落里放着一张破旧的木床。老人走到床边,掀开床板,露出一个暗格,里面躺着一个小巧的铁匣。
“这是三娘让我保管的东西,说是等一个姓郝的后生来取。”老人打开铁匣,里面是一叠书信和一柄短匕首。匕首鞘上刻着繁复的花纹,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郝铁拿起书信,随意翻开一封,瞳孔骤然收缩。信上的笔迹他再熟悉不过——那是他父亲的字。信中提到了一个名字:顾言。
他猛地抬头,看向陈远志:“你认识我父亲?”
陈远志的脸色变了变,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你父亲……是我师父。”
郝铁脑中轰然作响。他一直以为父亲只是个普通的教书先生,三年前被东厂以“通敌”罪名处死,他流落江湖,辗转投奔顾言麾下,只想为父报仇。可现在,一切都变得扑朔迷离。
“你父亲不是普通文人,”陈远志的声音低沉,“他是锦衣卫指挥使顾言的左膀右臂,代号‘青鸾’,专门负责调查东厂与边关将领勾结贩卖军火的案子。三年前,他查到了关键证据,却被东厂抢先一步灭了口。”
郝铁攥紧书信,指节泛白。他想起父亲临死前的那个夜晚,父亲把他叫到书房,将一本《论语》塞到他手里,说了一句他当时完全不懂的话:“书里有答案,等你长大了再看。”
那本《论语》他一直带在身边,却从未认真翻阅过。
“那封信是你父亲留下的最后一封密报,”老人指了指铁匣,“他说,如果他死了,就让三娘把这东西交给一个姓郝的后生。三娘等了你三年,直到你住进客栈的那天,她才认出你来。”
郝铁沉默良久,将那柄匕首别在腰间,又把书信贴身收好。他看向窗外渐沉的夕阳,眼中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定。
“陈兄,我们接下来去哪?”
陈远志望向北方,那里是京城的方向:“去见顾言。你父亲留下的证据,足以让东厂万劫不复。”
郝铁点了点头,迈步走出茅屋。晚风吹动他的衣角,远处的城墙在暮色里如同一道沉默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