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宋留白这一场原本已经做好了打硬仗准备的“坦白局”,最后顺利得远远超过了周杜鹃的预料。
她最开始敢把那些关于权力、地位、产业归属的话全部摊开来说,本来就是因为这一路相处下来,她对宋留白这个人的人品已经有了基本判断。
她觉得宋留白就算从小是皇子,多少带着这个时代根深蒂固的身份观念,至少也不会仗着自己姓宋,就理所当然觉得她这些年做的一切都该拿来给他铺路。
只要宋留白不摆那种“等我以后做了皇帝,一定不会亏待你”的高高在上姿态,她其实就已经觉得能谈。
结果谁知道,这人何止没有摆皇子架子。
那姿态低得周杜鹃回头一想,都觉得用“臣服”两个字来形容好像也不过分。
尤其那句“真有那么一天,都是你赏我的来得更合适”,她当时面上还绷得住,后来自己一个人回去的时候,坐在桌边喝了半杯水,又莫名其妙想起来一次。
不得不承认,挺会说。
关键还不像为了哄她故意说的。
宋留白说完以后甚至直接把后续最麻烦的一块也揽走了。
“逍遥王那边我去说。”
周杜鹃当时还问了一句:“你确定?”
“确定。”
“这可不是小事。”
“我知道。”
宋留白看着她,一脸认真:“你不用担心,我会把事情办妥。”
他说得实在太有把握,周杜鹃最后也没再插手。
反正逍遥王本来就是宋家人。
这种皇族内部未来到底谁站什么位置、谁掌多少权,确实让宋留白自己去谈更合适。
结果第二天,刘景元回来转达逍遥王的原话时,周杜鹃差点没把嘴里的茶喷出去。
“王爷说——”
刘景元学着逍遥王那副十分嫌麻烦的语气:“我都叫逍遥王了,你看我是管你们老宋家这些破事的人吗?”
周杜鹃:“……”
她足足愣了两秒,最后还是没忍住笑出声:“他真这么说?”
“原话。”
刘景元十分确定:“一个字都没改。”
周杜鹃又问:“那宋留白怎么说?”
“表哥把咱们昨天商量的那些内容都讲了一遍,还说以后如果真能打下更多地方,所有军政大事都要有你的位置。”
“然后呢?”
“然后王爷又骂了他一句。”
“骂什么?”
刘景元努力忍笑:“王爷说,你爱给谁权给谁权,只要别把老子的逍遥王府拆了。”
周杜鹃彻底笑了。
她以前就知道逍遥王这个人名字取得挺准确。
现在发现,何止准确,简直人如其名。
人家好像是真的对当什么天下之主没有多大兴趣。
有吃有喝,有书看,有地方骂人,偶尔再操心一下琼州。
这辈子的政治理想大概就已经完成了大半。
或许跟他的政治理想比起来,他更在意啥时候能追到他的白月光梅妃。
刘景元见她笑得开心,又补了一句:“王爷最后还是正经说了,他说琼州能有今天,你功劳最大之一,你要的东西只要合理,本来就该给,
至于以后到底走到什么地方,那是以后再议的事,现在先把广口城拿下来再说。”
这话周杜鹃倒是很认可。
未来再远,也得一步一步走。
眼下最重要的,确实还是广口城。
她心里压着最久的那块石头落了下来,后面关于进攻广口城的计划,也终于可以彻底铺开来谈了。
这一次正式讨论军务时,周杜鹃专门把周大宇也叫上了。
以前很多真正高层的军政会议,她虽然会让周大宇旁听,但真正需要做决定的时候,还是宋留白、刘景元、逍遥王和几个水师老将为主。
可这一次不一样。
广口城如果真的开打,这就不是什么海匪、小规模冲突,也不是训练性质的出海巡逻。
是真正意义上的攻城战,会死人,也会立功。
而且很可能是琼州未来重新走回内陆、结束割据混乱的第一步。
周杜鹃没有因为周大宇是自己的亲弟弟,就想着把他藏在最后面。
恰恰相反,正因为是亲弟弟,她才知道,有些路不能永远替他铺。
当天晚上开完第一轮军事会议以后,周杜鹃把周大宇单独留了下来。
周大宇一开始还有点紧张:“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刚才哪句话说错了?”
“没有。”
“那我是不是漏看什么了?”
“也没有。”
周杜鹃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好笑:“你现在看到我单独留下你就觉得要挨骂?”
周大宇摸了摸鼻子:“主要你平时单独找我的时候,好像确实大部分是训我。”
“……”
行,这个弟弟记性还挺好。
周杜鹃没跟他绕弯子:“这次打广口城,你会正式带兵。”
周大宇脸上的笑一下收了起来:“我知道。”
“不是跟以前一样带人出去巡海,也不是跟海匪打一场就回来。”
周杜鹃看着他:“真正打起来以后,很多事情不会完全按照计划走,你可能遇到埋伏,可能有人死在你面前,也可能你自己受伤。”
周大宇点头。
他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逃难路上只知道跟在姐姐后面那个少年了。
这一年多在水师里练出来,皮肤晒黑了不少,肩膀也宽了,身上已经有了一点真正军人的样子。
周杜鹃忽然发现,这个弟弟是真的长大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大宇,姐能教你的,能帮你的,能给你创造的环境,我都尽量给你准备好了,”
你想学水师,我让你学,你想带兵,我给你机会,
兵器、战船、老师,这些东西只要我能弄到,也都尽量给你。”
周大宇听着听着,神色慢慢变了。
周杜鹃的语气却一直很平常。
“但是姐能帮你的,也就到这里了,以后你能走到多高,真正能挣下来多少功劳,还是得靠你自己,
我可以给你机会,但不能替你打仗,更不能因为你是我弟弟,就把别人拿命挣来的军功硬塞给你。”
周大宇眼眶一下就红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姐姐从头到尾没有说什么特别煽情的话,甚至语气就跟平时跟他说“明天记得早点起来”差不多。
可他心里就是又酸又涨。
好像从小到大很多事情一下全冒出来了。
逃难的时候,姐姐走在最前面。
到了琼州,姐姐还是走在最前面。
他以前总觉得,反正有姐姐。
什么事情姐姐都能想办法。
可现在姐姐却站在他面前,很认真地告诉他。
我已经把能给你的都给了。
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周大宇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把眼眶里的热意压下去。
“姐,你放心。”
他的声音都有点发紧:“我不是孬种。”
“我知道。”
“我也不会靠着你是我姐,就去抢别人的功劳。”
周大宇越说,眼神越亮:“我会自己挣,别人杀一个敌人记一个,我杀一个也只记一个。”
别人打下一艘船算一份功,我也一样,我以后真能当将军,那就是我自己一仗一仗打出来的。”
说到这里,他又十分认真地补了一句:“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以后我也会让别人提起周大宇的时候,不是只知道我是周杜鹃的弟弟,
我要让你也因为我是你弟弟觉得骄傲。”
周杜鹃本来还挺感动。
听到最后一句,又有点想笑。
“行。”
她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那姐等着。”
周大宇重重点头。
当天晚上回家的时候,他整个人走路都比平时挺拔了几分。
王英一看就觉得不对:“你姐跟你说什么了?眼睛怎么红成这样?”
“没什么。”
“你跟你娘还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周大宇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姐姐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结果他说着说着,自己又热血上头了。
等全部讲完,满脸都是一种“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的成熟庄重。
然后抬头一看,王英眼睛红了,周忠信眼睛也红了。
周大宇心里顿时一阵感动。
果然,爹娘也感受到他的成长了。
下一秒就听王英擦着眼泪说道:“你说咱们老周家上辈子到底积了什么德啊,才生了杜鹃这么好的闺女。”
周忠信重重点头:“可不是!自己有本事就算了,还知道怎么教弟弟,怎么把弟弟往正路上带,
以前逃难时候咱们还怕她一个姑娘家以后日子难过,现在倒是她把咱们一家都撑起来了。”
“我这辈子真是值了。”
夫妻俩越说越感动。
王英已经开始抹眼泪。
周忠信也背过身吸鼻子。
周大宇站在旁边,整个人渐渐从感动变成茫然。
不是,等等。
他刚才讲了那么久。
重点难道不是他已经决定靠自己双手建功立业了吗?
他思想觉悟都高成这样了,还说以后要让姐姐为自己骄傲。
结果爹娘听完以后——
怎么最后还是只夸了他姐?
周大宇沉默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爹,娘。”
“嗯?”
“那个……”
他非常认真地提醒:“我刚才说的话里,其实也有一部分是我自己说的。”
王英抹着眼泪点头:“娘知道啊。”
周大宇眼睛一亮。
王英接着道:“所以你更得好好听你姐的话。”
周大宇:“……”
行吧,他突然觉得,想在老周家彻底摆脱“周杜鹃弟弟”这个身份。
可能比打下广口城还难。
攻打广口城的事情一旦正式提上日程,后面的讨论就很快进入了真正的军务阶段。
周杜鹃把最近几个月从内陆各处收集回来的消息全部重新整理了一遍,又把陈大将军那边陆续送来的军报摊在桌上。
现在整个琼州,真要论谁最了解内陆各地到底乱成什么样,她说第二,恐怕也没几个人敢说第一。
别人收情报,要靠探子、商队、流民口述。
她不一样,有些地方她是真的亲自去看过。
哪条官道已经断了,哪个县城换了主人,哪片地方如今还有多少百姓,甚至齐王和衮王地盘交界处最近发生过几次摩擦,她掌握的情况都比普通军报更加具体。
也正因为知道得足够多,她考虑事情的时候,能看到的路自然也更多。
“我还是觉得,不能直接打。”
周杜鹃手指落在广口城的位置上,语气很平静:“正面硬攻,我们现在不是打不过,水师、火炮、粮草都够,
再加上陈大将军那边配合,真要下死力,广口城早晚能拿,但这个办法太亏。”
宋留白没有反驳。
刘景元也点了点头。
这也是他们这几日反复计算以后得出的结论。
广口城是衮王经营多年的核心城池,城墙高,守军多,周边还有几处军镇。
琼州现在实力确实已经今非昔比,可真正强攻,想不死人是不可能的。
而且最麻烦的还不只是衮王。
齐王也在旁边。
刘景元拿起炭笔,在齐王控制区域上点了点:“我们如果大规模出兵攻打衮王,齐王绝不会看着,
他未必会救衮王,但一定会想办法占便宜。”
宋留白接过话:“要么趁我们兵力集中在广口城的时候,去碰陈大将军那几座城,要么就等衮王快撑不住的时候,突然出兵抢地盘,甚至更麻烦一点。”
刘景元眯起眼睛:“他可能前面一直装死,等我们跟衮王都打残了,再出来摘果子。”
周杜鹃点头。
所以她才不喜欢正面硬打。
能赢是一回事,怎么赢,代价多少,又是另外一回事。
“而且齐王和衮王现在关系已经没有年前那么好了。”
她说着,从旁边抽出一份陈大将军最近送来的消息。
“年前他们两边为了针对琼州海贸,确实联手过一段时间,但那次动手损失太大。”
说到这里,刘景元嘴角都轻轻扯了一下。
何止损失大。
那段时间齐王和衮王为了截琼州海贸,前前后后折进去不少船、人和银子,最后真正捞到的东西却没多少。
合作的时候都能为了谁出多少人、谁拿多少好处吵。
等失败以后,互相算账更是难看。
齐王觉得衮王的人临阵退缩。
衮王觉得齐王情报有误,拿自己的人当炮灰。
两边虽然没正式撕破脸,但下面的人早就开始互相看不顺眼。
偏偏他们地盘又挨着。
尤其几处交界区域,原本就因为村庄、河道和耕地归属纠缠不清。
冬天的时候还能勉强压着。
现在开春以后,矛盾明显越来越大了。
“陈大将军说,这一个月,两边因为抢人已经动过三次手。”
周杜鹃翻着军报:“一次是衮王的人跑到齐王地盘边上抓流民,说那些人原本就是从自己这边跑过去的,齐王的人不让,两边打死了七八个,
第二次是抢耕牛,第三次是为了河边那片田,
现在马上就要春耕了,地、人、牛、粮种,全都是命。”
屋里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这一点,他们谁都明白。
乱世归乱世,可只要人还要吃饭,就得种地。
尤其经过去年大旱和战乱以后,各家诸侯手里的粮食都紧张。
谁今年春耕种得多一点,秋天就能多收一点粮,也就意味着能多养一些兵。
所以眼下看起来只是抢几块田。
实际上已经牵扯到双方最根本的利益。
周杜鹃也是想到这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她手里的炭笔在舆图上慢慢划过,最后停在齐王和衮王地盘交界处的一片山地上。
“这里。”
宋留白顺着她指的位置看过去。
“青牙岭?”
“对。”
周杜鹃点头:“我去过。”
“山很深。”
“附近村子早就空了,里面有几处旧猎户搭的山棚,路不好走,但不是完全进不去。”
刘景元抬眼看她:“你想做什么?”
周杜鹃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舆图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你们觉得,如果现在有人听说,青牙岭里面藏着一批高产粮种,会怎么样?”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宋留白先反应过来,他的眼神顿时一变。
刘景元也在下一刻坐直了身体。
只有逍遥王还皱着眉:“什么粮种?”
“就是我们琼州现在种的高产稻。”
周杜鹃说道:“不用很多,放一批进去,再让陈大将军那边不小心透出一点消息,就说他们也是最近偶然从流民嘴里知道,青牙岭里有一批当初逃难商队藏下来的高产粮种,现在已经派人去找了。”
逍遥王听到这里,眼睛慢慢亮了。
刘景元则已经彻底懂了。
“不能说得太真,也不能说得太假。”
他接着往下补:“最好是先让齐王那边的人得到一点模糊消息,然后衮王那边也收到,双方都觉得别人还不知道。”
宋留白已经伸手把青牙岭周围几条路全部圈了出来:“再让他们各自都派出一小队人先进去,只要在山里碰上,哪怕原本不想打,也一定会争。”
周杜鹃点头:“高产粮种对他们诱惑太大了。”
这东西现在整个内陆谁不眼红?
去年琼州高产稻丰收的消息,早就随着海贸商船和各路商人传得到处都是。
普通百姓听到的是亩产几倍。
诸侯听到的却是粮,是兵,是未来。
齐王和衮王早就想弄到这种粮种,只是琼州对核心种源控制得严,他们一直没有真正拿到能大面积推广的数量。
现在突然告诉他们,在双方交界处的深山里,藏着一批。
还是无主的,谁会不抢?
刘景元眼里已经有了一点笑意:“而且春耕就在眼前,他们连慢慢查清楚的时间都没有,
谁先拿到,谁就能先育种、先下田,只要我们把事情做得像一点,他们就算怀疑有问题,也会先派人过去。”
宋留白点头:“之后还要再加一把火,光是山里小规模冲突不够,得让他们觉得,对方不只是抢粮种,而是在故意算计自己。”
刘景元立刻接上:“这个好办。”
“如果齐王的人先拿到一部分,就让衮王那边得到消息,说齐王早就知道粮种的事,只是一直瞒着他,如果衮王先拿到,就反过来,
再把年前海贸失败那笔旧账一起翻出来,新仇旧恨一叠。”
“下面的人只要再死几个有分量的……”
他说到这里,没有继续说。
屋里的人却都明白。
那就不是想压便能轻易压得住的了。
逍遥王听着听着,整个人都从原本靠在椅子上的姿势坐正了。
他伸手在桌上重重拍了一下。
“妙啊!让他们先打!咱们在旁边等着!”
周杜鹃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现在广口城日常布防严密,可衮王一旦真跟齐王打起来,肯定要从广口城抽兵,
哪怕他本人不出去,至少周边军镇、粮草、人马都要往交界处调。”
宋留白的手指重新落回广口城:“等他的注意力全部被齐王吸过去,陈大将军从北边压下来,
琼州水师从海上封港,两面夹击。”
刘景元接着说道:“再提前安排内应、封死几处重要城门,阻断衮王传递军令,如果时机抓得准,广口城根本不需要打成持久战。”
周杜鹃问:“成功把握多少?”
宋留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舆图看了一会儿,又重新算了一遍广口城附近兵力。
刘景元也低头快速推演。
过了一阵,宋留白终于说道:“如果齐王和衮王真的彻底打起来,陈大将军愿意按照计划同时出兵,再加上海上封锁顺利,八成。”
周杜鹃抬眼:“八成能在短时间拿下?现在是一月底,四月份金兵就入侵了,我说是短时间,可是三个月不到。”
“对。”
宋留白点头:“而且伤亡会比强攻小很多。”
屋子里一时没人说话。
八成。
在打仗这种事情上,已经是非常高的把握了。
周杜鹃一直绷着的心也稍微松了一些。
逍遥王更是越听越兴奋,最后直接把面前那份舆图一拍。
“行,就这么办!先把那两个王八蛋撩拨起来,让他们自己咬!”
刘景元忍不住提醒:“王爷,计划还得继续细化。”
“细化是你们的事。”
逍遥王理直气壮:“大方向老子已经拍板了。”
众人:“……”
刚才还听得一脸激动,现在一说要干活,立刻又恢复逍遥王本色了。
周杜鹃看了他一眼,忍住没笑。
不过这一次,她也没有反驳。
因为大方向确实已经定了。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那批根本不存在于青牙岭里的“高产粮种”,变成一个所有人都深信不疑的诱饵。
然后等齐王和衮王,自己把手伸进来。
等他们真正咬住彼此的时候。
广口城的门,也就该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