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我是去打战,不是去走亲戚!(1 / 1)

这种话周大宇还真不知道怎么接。

最后还是周老太把老头子拉走了。

“行了,你别说了。”

话是这么说,等真到了出征这天,老周家却一个没少,全跑到了詹州码头。

周老头、周老太,周忠信、王英,大伯二伯一家,还有家里几个年纪小的孩子,能来的全来了。

临出发以前,一家人围着周大宇,谁都很默契地不说不吉利的话。

大伯拍着他的肩膀:“好好打,咱们琼州这么厉害,肯定能赢。”

二伯也跟着说:“就是,咱们那么多大炮,还有那么大的战船,衮王那些人哪里打得过。”

大伯娘和二伯娘更是一左一右往他怀里塞东西,一会儿说带两包肉干,一会儿又觉得糕点也得拿上,最后还是周大宇哭笑不得地拦住:“伯娘,我这是去打仗,不是出去走亲戚。船上什么都有,再塞我都没地方放了。”

“有地方怎么会没地方?”大伯娘还不死心,“一包肉干才多大点,你半夜饿了还能吃。”

周大宇只能收下。

就连平时最爱跟他抬杠的几个小辈,今天都老实得很,一个个仰着脑袋说“小叔一定会打赢”“小叔回来要给我们讲打仗”。

一家人努力把气氛弄得轻松,好像他真的只是出去几天,很快就能回来。

直到登船前最后一会儿,周老太把孙子偷偷拉到了旁边。

老太太先回头看了两眼,确定周忠信他们没在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说道:“大宇啊,奶跟你说个事。”

周大宇还以为奶奶要交代什么重要的话,也跟着严肃起来:“奶,你说。”

周老太抓着他的胳膊:“你上了战场要听军令,这个奶知道,不能当逃兵,这个奶也知道,但是……”

老太太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要是真碰上实在打不过的,记得跑啊。”

周大宇脸上的表情顿时相当精彩:“奶?”

“干什么?”周老太瞪他,“奶说错了吗?人活着才有以后,你别傻乎乎的,人家都跑了就你还在那里死守,腿长你身上就是让你跑的。”

“不是,奶,打仗不是这么打的……”

“我又没让你一开打就跑!”周老太急了,“我是说真到了要没命的时候,知道吧?实在不行先找个地方躲躲,回来最多让你爹揍一顿,那也比人没了强。”

周大宇张了张嘴,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解释军法、军阵还有临阵脱逃的后果。

最后只能非常艰难地点头:“……行,奶,我知道了。”

周老太这才放心一点,又拉着他小声补充:“你姐本事多,你真有事就想办法找你姐。”

“知道。”

“还有那个软甲别脱。”

“知道。”

“两件都穿着。”

“知道……”

“热也不许脱。”

周大宇彻底服了:“奶,我娘昨天已经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了。”

周老太一脸理所当然:“那说明我们说得对。”

周大宇无言以对。

等真正上船的时候,他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就见周老太正跟王英站在一起,两个人都努力笑着朝他挥手。

他也咧嘴笑了一下。

然后头也不回地上了船。

直到战船彻底消失在海面上,刚才一直忍着的老周家人,才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二伯娘先红了眼睛:“这孩子……”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大伯娘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王英本来一直绷着,看到两个嫂子哭,眼睛也瞬间红了,只能用力把脸转到一边。

周老太更是直接抹起了眼泪:“这臭小子,小时候爬个树摔下来都能哭半天,现在还敢跑去打仗了。”

“娘,大宇已经长大了。”周忠信低声说道。

“长大了也是我孙子。”

周老太声音发颤:“再大在我眼里不还是那个一天到晚跟在他姐屁股后头跑的小子?”

旁边周老头一直没说话。

老人家背着手看了海面许久,才忽然叹了一口气:“我这辈子,其实真没想过家里孩子要多大出息。”

所有人都看向他。

周老头慢慢说道:“以前在南湖村的时候,我就想着一家人有地种,有饭吃,孩子长大了成家,再给咱们老周家添几个娃,这辈子就挺好了。”

后来逃难,就更不敢想别的了,能活着已经是烧高香。”

他说着说着,自己眼睛也红了。

“结果杜鹃和大宇这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有本事,一个比一个心大,

杜鹃做那么多生意、建那么多工坊,现在连军队的事都管,大宇以前看着没心没肺,转眼也当将军去了,做长辈的哪能不高兴。”

周老头苦笑了一下:“可再高兴,也还是怕啊。”

“我们这些当爷奶当爹娘的,要什么功名,要什么大将军?说到底,不就想他们平平安安的吗?”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周围一下安静了。

这是家里所有人的心里话。

他们当然为周杜鹃和周大宇骄傲。

出去以后谁说一句周家姑娘厉害,谁夸一句周小将军有出息,他们比自己被夸了还高兴。

可真到这种时候,他们宁可少要一些所谓的功名,只要人回来。

一直沉默的周忠信,却在这个时候开了口。

“爹,”他的声音不算高,神情却少有地严肃:“可如果有能力的人都不愿意站在前面呢?”

周老头怔了一下。

周忠信看向已经空下来的海面。

“咱们以前在南湖村也只想平平安安种地,从来没招谁惹谁,可真乱起来的时候,兵还是来了,旱灾还是来了,村子还是守不住,

咱们一路逃命的时候,哪个百姓不是这么想的?

大家都只想过自己的日子,可如果所有人都觉得,反正我只要躲在后面就行,总有人会去顶在前面,那最后谁来顶?”

周忠信这些年很少说这种话。

他不像女儿那样能想出那么多办法,也不像儿子已经正经领兵打仗。

他更多时候就是守着家里的生意,帮着管货、算账、跑詹州,能帮孩子一点是一点。

可一路从南湖村逃到琼州,他见过太多事情。

所以他比以前更清楚一件事:“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要是北边金兵真打下来,琼州不够强,咱们今天能跑到哪里?

再跑一次?跑去海上?还是这辈子永远带着孩子东躲西藏?”

周忠信摇了摇头:“那不叫平安,那就是饮鸩止渴。”

没人说话,周老头也沉默了。

这些道理,老人家不是不明白。

只是明白是一回事,舍不舍得又是另外一回事。

王英站在旁边听着,自家男人每说一句,眼眶就更红一点。

她其实比家里其他人都多一层底气。

她知道杜鹃有草原空间,她也知道只要女儿愿意,很多别人觉得必死的局面,她都能想办法救人。

所以真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有周杜鹃在,她至少比其他人更相信周大宇不会轻易出事。

可道理再明白,那也是她亲生的两个孩子。

一个儿子,现在跟着先锋舰队去打广口城。

一个女儿虽然暂时站在码头上,可从这一路走到今天,什么时候真正躲在后面过?

一双儿女全在往最危险、也最重要的地方走。

当娘的怎么可能真的不怕?

再听周忠信说什么“有能力的人就应该顶在前面”,王英终于忍不住狠狠瞪了丈夫一眼。

“行了,你别说了!”

周忠信一愣。

王英眼泪都掉下来了,抬手擦了一把,咬着牙骂道:“什么顶在前面不顶在前面,说到底还不是怪这个破世道!

好端端的日子不过,今天这个王,明天那个王,北边还有金兵天天想着打进来,

百姓想种个地都不能安心种,孩子想平平安安长大都难。”

她越说越生气,眼泪反而慢慢止住了:“那就打!该打的都打完,该赶走的都赶走,咱们老周家也不是只有杜鹃和大宇两个能干活。”

王英抬头看向周围一家老老少少。

“咱们在后面也把该做的事情做好,养猪的好好养猪,养鸡的好好养鸡,种地的多种粮,工坊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能多挣一两银子是一两,能多产一斤粮是一斤,

他们在前面打,咱们就在后面给他们撑着。”

这一番话说出来,老周家的人也都慢慢安静下来。

大伯娘先擦干眼泪,用力点头:“对。”

二伯娘也跟着道:“现在咱们能做的事情多着呢。”

周老太抹了把脸:“哭什么哭,大宇回来看到还以为咱们觉得他赢不了。”

嘴上这么说,她自己眼睛还是红的。

可一家人原本压得沉甸甸的心情,到底因为这几句话慢慢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害怕还是害怕,担心也不可能因为讲几句大道理就消失。

可他们总不能因为怕失去,就永远什么都不做。

如果这一代人多做一点,多拼一点。

也许以后老周家的孩子,就不用再像他们当初那样,背着一点粮食,拖家带口在乱军和旱灾里逃命。

也许有一天。

普通人真的只需要操心今年庄稼收成好不好,孩子书念得怎么样,家里过年该杀猪还是杀鸡。

不用天天听今天哪里打仗,明天哪里城破,更不用担心睡一觉起来,家就没了。

王英看着远处已经彻底看不见船影的海面,用力吸了一口气。

“所以咱们就一起努力,把琼州建得再强一点,再强一点,最好早点把这个乱七八糟的大虞重新统一了。”

她声音里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却说得特别认真。

“等该打的仗都打完了,咱们才能真的太平。”

周杜鹃一直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听到这里,她才慢慢笑了一下。

是啊,他们最开始拼命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王侯将相。

不过就是两个字,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