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崔时宁(1 / 1)

太和三年,太安帝的结义兄弟叶羽将军被诬谋反,满门抄斩。七岁以下孩童名义上判为“流放”,以彰显天子仁慈,实则根本没打算让他们活着走出这一路风雪。

官道尽头,是连绵起伏的山林与冰封的河道。押解的官兵接到密令,半道便露出了獠牙。

“跑——!”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车队瞬间乱作一团。叶云拉着叶蓁从翻倒的囚车里滚出来,地上是碎石和结冰的泥,叶蓁小腿一软,重重磕在石头上,皮肉破开,血立刻渗了出来。

“哥……”她疼得脸都白了,却不敢哭出声。

身后是马蹄声、刀光和惨叫。叶云咬紧牙关,拖着她往河边跑。河水湍急,冰面未合,水流在石间翻涌,像张开的巨口。

官兵追近了,刀锋寒光一闪。

叶云心一横,拽着叶蓁往河边扑去。

冰冷的河水瞬间吞没了两人。

刺骨的寒意像刀一样扎进骨肉,叶云只觉得胸口一窒,手脚都被冻得发僵。他本能地去抓叶蓁,却摸到她小腿那一片滑腻的血——在水里,血散开得很快,像一朵被冲碎的花。

叶蓁被水一激,伤口疼得浑身发抖,刚浮出水面想喊,又被一波浪头拍了回去。她的小手在水里乱抓,指尖擦过河底的碎石,又被暗流猛地一推,整个人朝下游冲去。

“抓住我!”叶云拼命游过去,手已经伸到她面前,只差一点就能握住。

可叶蓁的腿在水下狠狠一抽,伤口被冰冷的河水一泡,疼得她几乎失去知觉,脚下一软,整个人往下一沉。她在水中胡乱踢蹬,却只抓到一把又一把刺骨的水流。

叶云的手从她指尖擦过,没抓住。

那一瞬间,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的眼睛——惊恐、委屈,还有来不及说出口的“哥”。

“蓁蓁——!”

叶云在水里扑腾,想要再追上去,可湍急的河水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拽着他往下按。他年纪太小,力气本就不够,小腿在冰冷的水里开始抽筋,每划一下都像被刀子割。

叶蓁在水中一沉一浮,血在水里晕开,很快被湍急的水流冲淡,只剩一片模糊的红。她的小手拼命伸出水面,又一次次被浪头拍下去。

“哥……救……”

声音被水淹没,只剩下一个破碎的尾音。

叶云眼睁睁地看着她越来越远——先是小小的头,然后是露出水面的那只手,最后,连那一点衣角都被冰冷的河水彻底吞没。

河水依旧汹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他一个人,在冰冷的河水中,死死抓着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指节发白,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却再也看不见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软软喊他“哥”的小女孩。

十二年后,曾经在冰冷河水中拼命挣扎的小姑娘,已经成了大破北蛮的一代名将——清河崔氏二房嫡女,崔时宁。

叶蓁落水那日,被崔家二房崔明所救。那时崔明夫妇刚痛失爱女,哀恸难平,她的出现,像是老天送来的一线慰藉。叶蓁醒来后,只字不提过往,只装作什么都不记得。崔明怜惜她小小年纪受此磨难,便收为养女,为她取名“时宁”,盼她此后岁岁平安,得一时安宁。

北境的夜,风带着刀子似的冷。

军帐内,烛火摇曳。

崔时宁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锁,呼吸略重,像是又被什么噩梦缠上。帐门被人从外轻轻掀开,冷风卷着雪粒钻进来,她猛地睁眼,手几乎是本能地摸向枕侧的短刀。

“是我。”崔风低声道。

他是崔家这一代最得力的儿郎,也是她名义上的兄长。此刻他披霜带雪,甲胄上还凝着未化的冰。

崔时宁这才放松下来,指节却仍有些发白。她坐起身,动作利落,丝毫不见闺阁女子的娇弱,倒更像是随时准备上阵的将士。

“又做噩梦了?”崔风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无奈,“陛下传旨,让我们班师回朝了。”

他一直觉得这个妹妹城府太深,心思难测,可对家人却是真心实意。久而久之,他也就不再多言。毕竟,她是北境主帅,运筹帷幄,战场厮杀,本就不该用寻常女儿家的尺子去衡量。

即便夜夜噩梦,她也从来不用安神药物,时刻保持清醒,仿佛稍有松懈,就会被人趁虚而入。她的寝帐,更是除了几个心腹,旁人连靠近三尺都难。

崔时宁揉了揉眉心,声音还有一点没散尽的沙哑:“大伯那边怎么说?”

“父亲的意思是,”崔风顿了顿,“陛下的旨意要遵从。到了天启,静观其变,以静制动。”

崔时宁笑了笑,笑意却冷:“陛下是想让崔家入局吧。”

“自然。”崔风也不避讳,“为此还许了不少好东西呢——河西的盐引、江南的织造,还有给你的那三千亩良田,都是实打实的好处,家族自然动心。”

他说着,看了她一眼,眼里带着几分骄傲,又有几分复杂:“北离立国两百年,这还是第一次对世家这般热络。太安帝是想借崔家千百年的根基,压一压江湖那些武夫的气焰。毕竟现在崔家有了你这位‘小战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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