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平安生产(1 / 1)

暮春的夜雨敲打着琉璃窗,淅淅沥沥的声响落在寂静的寝殿里,衬得屋内的痛呼愈发凄厉破碎。

暖阁内燃着数盆银丝炭,闷热得如同蒸笼,却驱不散床榻上浸透骨髓的寒凉。往日里艳绝天启、眉眼自带矜傲风华的林芷瑶,此刻早已没了半分绝代风姿。她一头乌黑青丝尽数濡湿,黏满冷汗贴在苍白碎裂的脸颊与脖颈,层层繁复的云锦寝衣被汗水浸透,牢牢裹着单薄颤抖的身躯,边角还沾着点点刺目的血色。

产婆跪在床前,额头布满冷汗,双手死死按住她不断痉挛的腰腹,语气焦灼又慌乱:“王妃!用力些!孩子胎位不正,再不用力,大人孩子都保不住了!”

刺骨的剧痛一波接着一波,如同无数根细密的冰针,狠狠扎进四肢百骸,又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狠狠撕扯她的五脏六腑、骨肉经脉。

林芷瑶浑身剧烈颤抖,十指死死攥紧了身下的锦被,上好的云纹锦缎被她掐得褶皱遍布、寸寸开裂。她本是傲骨铮铮、从不轻易示弱的性子,纵是历经朝堂风波、江湖凶险也未曾低眉落泪,可此刻撕心裂肺的产痛,彻底碾碎了她所有的骄傲与坚韧。

压抑的痛吟从齿间溢出,细碎又凄厉,她死死咬着苍白的唇瓣,不肯让自己失态哭喊,倔强的眼底凝着漫天水雾,却硬是不肯让泪珠滚落。唇瓣被齿尖咬出细密的血痕,腥甜的滋味漫满口腔,堪堪压住喉咙里不断翻涌的呜咽。

腹痛翻江倒海,一阵烈过一阵,几乎要将她的意识彻底撕裂。她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浑身力气都在飞速流逝,四肢百骸酸软脱力,唯有腹部的剧痛清醒得残忍,一遍遍凌迟着她的神智。

“我……我没力气了……”

微弱的气音从她干裂泛白的唇间溢出,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青烟。往日清亮明媚、顾盼生辉的眼眸此刻半睁半阖,水光氤氲,失尽了往日的璀璨锋芒,只剩下极致的疲惫与深重的痛楚。额角的冷汗顺着精致的下颌不断滑落,滴滴答答砸在被褥上,混着温热的血水,染出大片暗沉的红。

殿外风雨愈烈,风声呜咽,似有哀戚。

闻讯赶来的萧若风立在廊下,玄色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素来温润沉静、眼底含光的眸子,此刻覆满滔天慌乱与极致惶恐。他僵在原地,听着屋内断断续续、破碎不堪的痛吟,那是他从未见过、从未听过的脆弱与痛苦,每一声都像利刃,狠狠扎进他的心口,疼得他呼吸发紧、浑身冰凉。

他贵为琅琊王,手握权柄,能定朝堂风波,能平四海纷争,可此刻隔着一道门,却连替她分毫承痛都做不到。

屋内的痛楚还在无休止地延续。

林芷瑶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栗。剧痛从未停歇,反复拉扯着她濒临溃散的意识,数次黑暗席卷而来,她又凭着最后一丝执念艰难睁眼。她不能倒,腹中孩儿是她半生期许,是她颠簸命运里唯一的温柔期许,她拼尽一切,也要护住这方寸骨肉。

“王妃!挺住!稳一稳气息!”产婆的声音带着哭腔,急得满头大汗,“再拼最后一次!马上就好!”

林芷瑶涣散的眼神微微一凝,残存的倔强风骨再度撑起濒临破碎的身躯。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牙关死死咬紧,脊背紧绷,单薄的肩背剧烈起伏,脖颈纤细的青筋隐隐凸起。

极致的痛苦席卷全身,她身躯狠狠一颤,眼前彻底陷入漆黑,耳边所有声响尽数模糊,只剩骨头缝里都透着的剧痛,死死禁锢着她的一切感知。

血色,濡湿,剧痛,窒息。

风华绝代的美人,此刻被生育的劫难狠狠困住,在生死边缘苦苦挣扎,半生傲骨尽数沉沦,只余下一场赌上性命的煎熬,在夜雨连绵的深夜,无声煎熬,无人能替。

夜雨堪堪收势,残风卷着细碎雨声掠过殿檐,沉沉夜色压得整座琅琊王府死寂沉沉。

萧若风立在暖阁门外,脊背绷得笔直,指尖却早已冰凉泛白。数个时辰的煎熬,将素来温润从容的琅琊王磨得眼底布满红血丝,周身温润气质尽数褪去,只剩满心惶惶不安。他听着殿内逐渐微弱的痛吟,心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连呼吸都带着钝痛,素来运筹帷幄的心智,此刻竟纷乱得找不着半分章法。

身侧立着的景玉王萧若瑾见他这般失魂落魄、方寸尽失的模样,轻声温劝:“若风,你先别急,弟妹福泽深厚、命格坚韧,定然会平安的。”

话音未落,殿内骤然传出产婆一声破涕狂喜的高呼,冲破满殿沉郁:“生了!生了!王爷!王妃生了个小世子!母子平安!”

这一声呼喊,如同惊雷破夜,瞬间震散了满殿的压抑死寂。

悬在半空整整数个时辰的巨石,轰然落地。

萧若风浑身一僵,紧绷到极致的脊背骤然松弛,方才死死攥紧的掌心骤然松开,常年握笔执策、稳如磐石的指尖,此刻竟控制不住的微微发颤。积压心口的惶恐、焦灼、无力尽数褪去,翻涌而上的是极致的狂喜与后怕,他喉结重重滚动,素来温润含笑的眼底,竟瞬间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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