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忍不住笑了一声，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她走出御花园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根朱红柱子，柱子旁边空荡荡的，没有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连着好几天没有好好蹲在那儿看戏了。
下午的文渊阁没去成，晚上明珠早早就躺下了。小年夜的宫里放了烟花，远远的，在紫禁城东北角炸开一簇一簇的光。明珠趴在被窝里隔着窗纸看那些模糊的亮影，听着噼噼啪啪的声响，眼皮渐渐沉了下去。
半夜的时候忽然起了风。窗纸被吹得哗啦啦响，紧接着是闷闷的雷声，滚过紫禁城的屋顶。明珠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隐约听见雨点开始砸在瓦片上，起初疏疏落落的，越来越急，最后连成一片哗哗的声响。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纸上偶尔闪过一道电光。她裹着被子缩了缩，正要继续睡，忽然听见院门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夹杂着雨声，听不真切。
门被轻轻叩响了。小梅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睡意和慌张：格格？格格您醒了吗？外头李公公来了，说皇上有急事请您过去。
明珠猛地坐起来。她披了件外衣就往外走，小梅在廊下已经掌了灯，昏黄的光晕里，李德全浑身湿透地站在院门口，雨水顺着他那张老脸的褶子直往下淌，但表情还算镇定。
明珠格格，他撑着伞快步迎上来，声音压得很低，皇上在乾清宫等您。外头雨大，奴才备了暖轿。
明珠裹紧了衣裳钻进轿子里，一路颠颠簸簸往乾清宫去。雨下得极大，砸在轿顶棚上像有人泼水似的，四周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轿窗缝隙里透进来一丝丝潮湿的水汽。她想问103发生了什么，但103只是了一声说数据不足，请宿主自行判断，就沉默了下去。
乾清宫的灯火在雨夜里亮得刺眼。明珠下了轿被李德全引着快步往里走，一路上的太监宫女都垂着头退到两边，连大气不敢出。她心里越来越慌，刚迈过乾清宫的门槛，就看见康熙正背对着她站在窗边，只穿了件玄色的单袍，连外衣都没披。
门在身后合上了。
皇上？明珠试探着唤了一声。
康熙缓缓转过身来。他的脸色在烛光里显得有些苍白，嘴唇抿成一条极紧的线，但眼睛里的东西像烧过了头的炭火，红烫得吓人。明珠被他那副样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康熙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她拢进了怀里。
明珠整个人僵住了。他的手臂箍在她背上，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龙涎香的味道混着雨夜的凉意扑面而来，淋湿了的袍子贴在她身上，冷得很。她听见他的心跳，隔着胸膛闷闷地撞过来，又快又重。
皇上……她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康熙没有松手。他低下头，嘴唇凑在她耳畔，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朕今晚处置了一个人。科尔沁举荐的官员，贪墨军饷，证据确凿。
明珠愣了一下。她隐约记起那件事，是前几个月就有人弹劾的，一直压着没动。为什么会是今晚？
朕怕你多想。康熙的声音又低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朕怕你以为朕在借机敲打科尔沁，怕你胡思乱想，怕你——他没说完，手臂又收紧了半分，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嵌进自己怀里。
明珠的脸埋在他胸口，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雨声哗哗地敲在窗棂上，还有他胸腔里那颗心剧烈搏动的声响。她忽然就明白了。
他半夜叫人把她从被窝里捞出来，顶着这么大的雨，就因为他怕她误会他要对科尔沁不利，怕她心里不安。堂堂一个帝王，处置了一个贪官而已，放在从前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的事，如今却要亲自向她解释。
她闷在他怀里，声音被压得变了形：皇上……我没多想。
康熙没松手，下巴搁在她发顶上，呼吸渐渐从急促变得平缓。雨水从他未干的发梢滴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冰冰凉凉的。她忽然觉得鼻头酸了。
103，她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小得像是怕被听见，我想我大概完了。
103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都歇了一轮，才幽幽回了一句：宿主，您十天前就知道答案了。
明珠在康熙怀里轻轻吸了吸鼻子，抬手揪住了他背后被雨淋透的袍子，指节攥得发白。乾清宫的红烛摇曳着，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满地金砖上，晃晃荡荡的，怎么也不肯分开。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瓦檐上的积水滴滴答答往下淌，一声一声，像在数着什么。康熙终于松了些力道，低头看她，眼睛里的那层红烫退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珠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柔软的，小心翼翼的，像他捧着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件摔了就再也找不回来的瓷器。
明儿还来文渊阁吗？他问。
明珠揪着他袍子的手指还没松开。她抬起头望着他，眼眶也有点红，嘴角却弯了起来：来。我明儿多带一罐奶皮子。
康熙看着她那个笑容，看了很久，眼里的东西越来越深，最后化作一个极轻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他又伸手把她拢近了，这一次力道温柔了许多，只是把她裹在自己的影子里，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发顶。
朕等着。
雨停了。紫禁城的深夜沉在一片水洗过的静谧里，远处传来梆子声，笃笃笃地敲过了四更。明珠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李德全在廊下等着，递了件干爽的斗篷给她，又安排暖轿把她送回永和宫。
她钻进被窝的时候浑身还是暖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帐顶，毫无睡意。
103，她轻声说，他今晚跟我说了好多话。
听到了。
他说他怕我胡思乱想。
听到了。
你说他是不是特别喜欢我了？
103安静了一瞬，然后用一种明珠从未听过的、近乎温和的语气说了句：宿主，您猜得没错。
明珠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蜷成一团，闷闷地笑了一声。窗外屋檐上的积水还在滴答地落，一声接一声，像在为这场雨夜画上一个温热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