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爸爸,你又不是小孩子了,怎(1 / 1)

书房的门被叶清栀那个狠心的女人甩上。

贺少衍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书房中央,保持着那个想要伸手挽留的僵硬姿势。

该死的女人。

贺少衍烦躁地扯开领口那两颗碍事的风纪扣,大步流星走出书房来到客厅,一屁股坐在那张真皮沙发上。

屋里静得可怕。

厨房那边传来很有节奏的切菜声,「笃笃笃」的声响听在贺少衍耳朵里,像是和尚敲木鱼,一下下敲得他心烦意乱。

此时,楼道里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那是做贼心虚特有的动静。

「吱呀——」

老旧的防盗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颗圆滚滚的小脑袋探头探脑地钻了进来。

贺沐晨手里死死攥着那瓶酱油,另一只手还要费劲地护着鼓鼓囊囊的裤兜。那兜里装满了他在供销社精挑细选的什锦糖和酸三色,五块钱巨款被他挥霍得只剩下了几张毛票。

这会儿回到家门口,被冷风一吹,小家伙那发热的脑子才冷静下来。

完了。

买多了。

要是被爸爸知道他拿着打酱油的钱去买了一兜子糖,肯定要把他的屁股打开花。

贺沐晨屏住呼吸,乌溜溜的大眼睛先是往厨房方向瞄了一眼。

那一抹淡蓝色的纤细身影正在灶台前忙碌,锅里冒着热气,香味顺着门缝飘出来。那是红烧肉的味道!姑姑在做红烧肉!

看来姑姑心情不错。

小家伙松了一口气,视线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客厅沙发上。

那里坐着一尊黑面煞神。

贺少衍双腿交叠大马金刀地靠在沙发背上,那张俊脸黑得跟锅底有一拼,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熟人也滚」的低气压。

贺沐晨缩了缩脖子,敏锐的小动物直觉告诉他:爸爸输了。

爸爸黑脸不说话,那就是没吵赢姑姑。

「还在门口磨蹭什麽?」

贺少衍连头都没回,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进来。」

被发现了!

贺沐晨吓得一激灵,赶紧把那瓶酱油抱在怀里,迈着小短腿磨磨蹭蹭地挪进了屋。他特意把装满糖果的那一侧裤兜稍微往后藏了藏,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

「爸爸。」

小家伙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几分心虚。

贺少衍转过头,那双狭长的凤眼在儿子身上扫了一圈。

这小子现在的样子简直跟叶清栀那个女人如出一辙。明明心里藏着事,脸上还要装出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来糊弄他。

「买个酱油要去这麽久?」

贺少衍冷哼一声,伸手接过贺沐晨递过来的酱油瓶随手放在茶几上,目光落在他那个鼓得有些不正常的裤兜上:「兜里藏什麽了?掏出来。」

贺沐晨小脸一僵,下意识地捂住口袋。

但在亲爹那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他还是败下阵来。

小手伸进兜里掏啊掏,抓出一大把花花绿绿的糖果。有那种包着透明糯米纸的高粱饴,还有供销社新进的水果硬糖,甚至还有两块大白兔。

「爸爸吃糖!」

贺沐晨极其狗腿地把那一捧糖果举到贺少衍面前,那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的:「这个橘子味的可甜了,特意买给爸爸吃的!」

特意?

贺少衍垂眸看着那只肉乎乎的小手,还有手心里那几颗廉价的糖果。

贺少衍伸出修长的手指,从那堆糖果里随意拈起一颗大白兔。

剥开糖纸。

将那颗奶白色的糖果扔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住心底那股子泛上来的苦涩。

「好吃吗爸爸?」贺沐晨期待地看着他。

「齁得慌。」

贺少衍面无表情地评价了一句,嘴上嫌弃,却也没把糖吐出来。他嚼碎了糖块,像是要把某些情绪也一并嚼碎了吞下去。

「你姑姑……」

贺少衍顿了顿,目光有些飘忽地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声音尽量装得漫不经心:「这星期要搬出去住?」

虽然在书房里叶清栀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但他潜意识里还是希望这只是那个女人的气话,或者只是吓唬吓唬他。

说不定这小子知道点别的?

听到这话,贺沐晨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咦?爸爸你怎麽知道的呀?姑姑跟你说了?」

小家伙一脸惊讶的的表情,随即诚实地点了点头,甚至还带了几分兴奋:「嗯呐!姑姑说了,周末就搬!那个新宿舍姑姑都收拾好几天了,变得可漂亮了!」

收拾好几天了。

变得可漂亮了。

果然,连这个才五岁的小崽子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全家上下就瞒着他一个人!

贺少衍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着不去捏碎手里的糖纸。

「过来。」

他对着贺沐晨招了招手。

贺沐晨不明所以,抱着剩下的一堆糖果乖乖凑了过去。

下一秒。

一只大手猛地捏住了他肉嘟嘟的脸颊。

「唔……爸爸?」贺沐晨含糊不清地叫唤。

贺少衍手劲不大,但那捏脸的动作透着股子咬牙切齿的意味:「你躲什麽?老子又不会吃了你。」

他盯着这张跟自己有七分像的小脸,心里的酸水直往外冒:「她搬出去就搬出去,那是她自找苦吃。怎麽着,听你这意思,你也打算收拾铺盖卷跟她一块儿滚蛋?」

贺沐晨被捏着脸,说话有些漏风,但他还是努力蹭了蹭贺少衍那只宽大温热的掌心,像是只在主人面前撒娇的小奶狗。

「系呀……」

小家伙毫无求生欲地承认了:「姑姑说啦,跟她一起住,上学离学校就几步路,早上可以多睡半个小时懒觉呢!而且这样爸爸就不用送我上学了呀,爸爸工作那麽忙,我这是在心疼爸爸呢!」

心疼个屁!

贺少衍只觉得气血翻涌,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小白眼狼!

这吃里扒外的小混蛋!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手,看着眼前这个还在为自己找藉口沾沾自喜的儿子,心里那叫一个拔凉拔凉的。

想当年这小子刚生下来的时候那就是个皱皱巴巴的红皮猴子,是他贺少衍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他既当爹又当妈,半夜起来冲奶粉换尿布,哪次不是亲力亲为?

结果呢?

叶清栀才来了几个月?

满打满算也就两个月!

几顿红烧肉,几件新衣服,再加上几句温柔细语的故事,就把这养了四年的亲儿子给勾跑了?

这小子现在的胳膊肘都已经不是往外拐了,那是直接断了给叶清栀接上了!

「爸爸?」

贺沐晨见亲爹脸色不对,那张俊脸阴沉得像是要下暴雨,刚才还捏着自己脸的大手此刻紧紧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手背上青筋都蹦起来了。

小家伙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怀里的糖果往茶几上一放,凑过去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贺少衍的神色。

「你不会生气了吧?」

贺沐晨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贺少衍硬邦邦的手臂,奶声奶气地安抚道:「哎呀爸爸,你放心好啦!虽然我跟姑姑住,但是我周末肯定会回来看你的哒!」

他还觉得自己挺讲义气,挺孝顺。

「不用。」

这两个字是从贺少衍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吓得贺沐晨往后退了一小步。

贺少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叛徒」,语气冷硬。

「你和你那个好姑姑走吧。」

他别过脸,不想再看这小子一眼,生怕自己忍不住真的动手揍他一顿:「既然觉得那个破宿舍比家里好,既然觉得跟她住比跟老子住舒服,那就滚。最好一辈子都别回来,省得看着心烦。」

贺沐晨听到这话,不但没有被吓哭,反而像个小大人似的叹了一口气。

他摇了摇小脑袋,一脸「这届家长真难带」的无奈表情。

「爸爸,你又不是小孩子了,怎麽还赌气呢?」

小家伙语重心长地教育起亲爹来:「你这说的什麽话呀。这里是我家,你是我爸爸,我不回来还能去哪?真是的,每次吵架都放狠话,幼不幼稚呀。」

「……」

贺少衍被噎得一口气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他瞪圆了眼睛看着这个只有自己大腿高的小豆丁。

这小子是在教训他?

居然嫌他幼稚?

「贺沐晨!」

贺少衍咬牙切齿地喊了一声。

贺沐晨却半点不带怕的,反而笑嘻嘻地冲他做了个鬼脸,转身就往厨房跑:「姑姑!爸爸又不听话啦!我把酱油买回来啦,我要吃红烧肉!」

看着那小小的背影欢快地奔向厨房。

贺少衍的手颓然放下。

厨房里传来叶清栀温和的声音:「洗手了吗?把碗筷摆好。」

「遵命!」

贺少衍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

叶清栀把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一段雪白修长的脖颈。她在灯光下盛菜,侧脸温柔恬静,完全看不出刚才在书房里那种决绝冷漠的样子。

「吃饭了。」

叶清栀端着菜走出来,正好撞上贺少衍那双深邃复杂的眸子。她脸上的表情淡淡的,没有多馀的情绪,就像是对待一个普通的合租室友。

「不用管我。」

贺少衍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收回视线。

「我今天不吃晚饭了。」

他冷硬地丢下这句话:「你们自己吃吧,别叫我。」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回书房。

「砰!」

房门再次被重重关上。

那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碗筷都跟着颤了颤。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贺沐晨刚爬上椅子,手里抓着筷子,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有些担心地眨了眨眼睛:「姑姑,爸爸真的不吃饭吗?他会不会饿坏肚子呀?」

叶清栀将盛好的米饭放在孩子面前,又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放进他碗里。

她转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

「不用管他。」

她在贺沐晨身边坐下,拿起筷子,语气平静:「他是大人了,饿了自然会找吃的。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