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去兵部那天上午,卫府来了个人。
穿青色直裰,头发束得利索,手里捧着一只木匣。进门时门房王福没拦,径直把人领到前厅。
赵恒走之前交代过哑女守着书房,她从窗格缝里看见来人,手已经摸上了袖中短刀。
文吏站在前厅里,脸上挂着笑。笑得规矩,不谄也不卑。
周成碎步跑到书房门口:“世子,东宫来了人,说是送封私信。”
卫渊搁下笔:“让他进来。”
文吏进了书房,先规矩矩行了个礼。
“世子安好,殿下命小人送封信来,特嘱亲手交付。”
卫渊打量他。面生。不是前几日兵部送文的那批人,身上也没有京兆府的气味。衣料是细棉的,不粗也不贵,腰间连佩玉都没有。
东宫派个没品级的人来送信,不想留把柄。
“搜过了?”卫渊问。
哑女从门外点头。
文吏笑了笑:“世子府上规矩严,小人理解。”
他把木匣放在案上,退了半步。
卫渊打开匣盖。里面只有一封信,火漆封口,上头压着一方小印。印不是东宫官印,是私章。太子的字号——“怀正”。
卫渊撕开火漆。
信纸展开,笔墨清正,馆阁体写得舒展,一笔一划都带着读书人的骨架。
第一段话像寒暄。
“渊弟雁门一战,举国侧目。孤在东宫听闻捷报,彻夜难寐,深叹边关将士不易,亦为卫家虎子击节。”
卫渊的眼睛往下移。
第二段叹苦。说边军粮饷拖欠,说朝廷亏待武将,说太子心中有愧,日后代政必当厚赏前线。
到第三段,调子变了。
“近闻秦虎归京途中遇匪受伤,幸得东宫别院收治,性命无虞。孤已命人好生照料,待伤愈后送归禁军旧部。”
卫渊的手指捏住纸边。
第四段只有三行字。
“此前密报一事,想来多有误会。若卫世子能上一道折子,澄清前情,孤愿在陛下面前为世子美言。秦虎亦可即日归队。一纸释疑,两全其美,不知世子意下如何?”
卫渊把信看完了。
文吏站在三步外,手垂在身侧,笑容没变。
卫渊把信纸折起来。一折,两折,三折。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房角落的火盆边。盆里还压着两块未尽的木炭,灰底下透着红。
他把信丢进去。
纸角碰到炭面,卷了一下,火舌从边缘窜上来,把那些端正的字一个一个吞掉。
“渊弟”烧了,“误会”烧了,“两全其美”也烧了。
文吏的笑终于挂不住。嘴角抽了一下,又拉回来。
“世子——”
“看着呢。”卫渊没转头。
信纸烧成灰色的薄片,在热气里飘了一下,落进炭灰。
文吏咽了口唾沫:“世子可有回信?”
卫渊转过身来。
火盆里那点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告诉太子,我连他的茶都没喝,凭什么喝他的墨?”
文吏的笑碎了。不是慢消失,是一下子裂开。喉结动了两下,嘴唇张开又合上,最后只挤出一句。
“小人……告退。”
他拱手退出去。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一倍。
哑女站在门外看着文吏的背影穿过前厅,出大门,拐上街。走得急,左脚差点绊在门槛上。
书房里,火盆中的纸灰已经彻底暗了。
卫渊回到案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节奏很慢。
哑女推门进来,在木板上写:要不要跟?
卫渊摇头:“不用。他回东宫说什么,都在太子算计里。”
哑女把木板收起来,退到窗边。
午后赵恒回来了。一进院子就骂,声音从前厅一路传进书房。
“他娘的兵部那帮孙子,问了我两个时辰!粮道问完问暗哨,暗哨问完问弩车,弩车问完还问马料!我告诉他马料配方是军机,那姓吴的主事差点把茶泼我脸上!”
他踹开书房门,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又一眼扫见火盆里的灰。
“谁来过?”
“东宫。送了太子亲笔。”
赵恒从椅子上弹起来。
卫渊简短说了信里的意思。三句话。遇匪收治、上折澄清、放人交换。
赵恒听完,掌心在案角拍了一记。
“遇匪?十几个黑衣人截杀活口,这叫遇匪?他太子殿下脸皮比城墙还厚三寸!”
卫渊没搭腔。
赵恒喘了口气:“程知远呢?见着了没有?”
“见了。”
赵恒的眼睛亮起来:“怎么说?”
卫渊靠回椅背,手指在案面上画了一道。
“你在兵部拖了他两个时辰。他从兵部正门出来,往东走,过了酒楼街口。我在茶棚坐着。”
赵恒急了:“然后?”
“他看见我了。”
“他什么反应?”
卫渊想了想:“脚步碎了一下。只一下。然后继续走。”
赵恒皱眉:“没停?”
“没停。但他经过我身边时,右手捏了一下袖口。”卫渊的声音不紧不慢。“宫里出来的人都有这毛病。袖中藏东西时,会下意识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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