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渊催马拐进那条巷子时,青衣文吏的背影刚消失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后。
赵恒跟上来,缰绳勒得马脖一歪。“他娘的,跑得倒快。”
他盯着那扇门,门板是松木的,边缘有毛刺,上面泼着些暗红的浆水。“染坊。”
卫渊没下马。他坐在马背上,目光扫过巷子两侧。
矮墙,堆着的柴垛,一只倒扣的木盆。
日头正毒,巷子里没人,只有一股染料的酸腐气混着汗味。“他不是跑给我们追。”
赵恒一愣。“那是给谁看?”
卫渊的下巴朝巷尾抬了一下。
巷子尽头,两个挑担的汉子正从墙根站起来。扁担两头挂着木桶,桶身用旧布裹着,往下滴水。
汉子穿着短褐,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晒黑的小腿。
他们看见卫渊的马,没躲,反而迎上来两步。
脸上堆笑,嘴张开要吆喝。
赵恒的手按上刀柄。“卖水的?这个点在巷子里?”
卫渊没说话。他盯着左边那个汉子的右手。
虎口有茧,位置不对。
不是挑担磨的,是握刀柄磨的。
汉子笑的时候,眼角没动,只有嘴角扯着。
扁担从肩上滑下来。木桶落地,桶盖弹开。没有水滚出来。两柄短刀躺在桶底,刀刃用油布裹着。
赵恒的刀已经出鞘。
他没下马,踩着马镫侧身,刀尖点在左边汉子的喉咙前。“动一下试。”
汉子脸上的笑塌了。
右边那个刚摸到刀柄,赵恒的刀背已经拍在他腕子上。
骨头脆响。
汉子闷哼一声,刀掉在地上。
赵恒翻身下马,一脚踩住扁担,刀尖挑开右边汉子的衣襟。
腰带里塞着一块铁牌,巴掌大,边缘磨得发亮。
卫渊弯腰捡起来。
牌子正面刻着一只凤鸟,鸟尾分三叉。
东宫暗卫的腰牌。他翻到背面,有行小字:“丙寅廿三”。编号。
“太子的人,换了市井皮。”卫渊把腰牌扔给赵恒。赵恒接住,攥在手心,铁牌硌得指节发白。
染坊后门被撞开了。
青衣文吏冲出来,脸上血色退尽。他看见巷子里的场面,脚钉在地上。
想退,门里伸出一只手,把他拽了回去。
卫渊下马。他没去看那两个汉子,径直往染坊走。
门槛高,他跨过去时衣摆沾了地上一滩靛蓝的水渍。
染坊里光线暗,一排排木架上挂着布匹,颜色深浅不一。
空气里全是浆液的气味,呛人。
青衣文吏靠在染缸边。缸沿是石头的,硌着他后腰。他嘴唇哆嗦,眼睛躲着卫渊的视线。
赵恒跟进来,刀没入鞘。“跑啊。”
文吏摇头。喉结滚了两回,挤出一句话。“小人……奉命盯着柳家铺。”
卫渊站在他三步外。染坊深处有水滴落下的声音,嗒,嗒。
“盯人,还是烧铺?”
文吏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抿住嘴唇,没出声。
卫渊往前走了一步。文吏的背贴紧缸壁,靛蓝的染液从缸沿溢出来,浸湿他半边袖子。
“太子让你来盯梢,顺道放把火?烧了柳家铺,顺带把铺子后面那条路也埋了。”
文吏低下头,盯着自己湿透的袖口。“小人……不知道什么路。”
“你知道。”卫渊的声音压下来,“你盯了三天。柳家铺后门什么时候开,哑女什么时候进出,靛蓝帘子几天换一次。你都记着。”
文吏的肩膀抖起来。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赵恒从旁边插进来:“世子,别跟他废话。绑了送大理寺,跟何家庄的案子一块儿审。”
卫渊没接话。他看着文吏的眼睛。文吏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不敢定住。
卫渊看够了,转身往外走。“放了他。”
赵恒愣住。“放?”
“放。让他回东宫。”
赵恒的刀鞘磕在染缸上,嗡了一声。“世子,这人放回去,太子就知道咱们截了他。”
卫渊跨出门槛。日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
“他回去说什么?说卫渊在巷子里堵了他,没打没骂,问了几句话就放了?”
赵恒跟出来,眉头拧成疙瘩。
卫渊翻身上马,没解释。
赵恒张了张嘴,把刀收回鞘里。他回头瞪了文吏一眼。文吏还靠在染缸边,没敢动。
卫渊催马往巷口走。赵恒追上来,压低声音:“那放他回去干什么?”
“让他带话。”卫渊勒住马,回头,“柳家铺若起火,东宫就坐实了毁宫中暗路。洗衣局那条沟,是先帝年间修的,通着内宫。烧铺子容易,烧了路,皇帝怎么想?”
赵恒没说话,搓了搓手心。
“他敢。”卫渊的马往前挪了一步,“但烧之前,得先把铺子里的人清干净。清人就要动静,有动静就有痕迹。”
赵恒砸了下嘴。“那文吏回去一说,太子反而缩手?”
“缩不缩是他的事。”卫渊夹了下马腹,“咱们的事,是把柳家铺护住。”
马蹄声在巷子里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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