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6章 吾儿渊亲启(1 / 1)

卫渊的手从信封里抽出来,火折子往门口照了一下。

光打在门框上,木板搁在地砖旁边,角上的炭灰蹭了一道黑。

哑女站在门内侧,肩靠着门框。

她的脸朝信封偏着,脚没挪。手垂在身侧,指尖蜷着,像是要伸又缩回去了。

卫渊把木板捡起来,搁在架子边上。

他没看哑女,低头把信封翻过来。纸旧了,边角发脆,指腹碰上去有碎屑往下掉。

封口没糊浆,塞进去的,折了两道。

卫渊把信纸从里头抽出来。纸薄,折痕处快断了,他的动作放轻了半分。

展开。

毛笔,行楷,笔锋往右偏。这个习惯他认。小时候在书房里看了几百遍。

第一行。

“吾儿渊,若见此信,卫家已入笼。”

卫渊的手指压着信纸边缘,指腹的肉把纸角捏出褶子。

火折子的光从手背上跳了一下,抖了。

他把手稳住,往下看。

第二行起笔重,纸面被磨出毛。

“天授十二年,帝予密旨,令吾入北仓查太子私通内府、倒卖边军粮秣。旨上盖玺,走的暗卫旧道。吾奉旨入局,三月查得账册七十二册,牵太子府司库、内府督办、转运司三处。”

第三行。

“查至第四月,账册指向断了。不是被人灭的,是从头就没有。”

卫渊的眼珠子在纸面上停了一息。

第四行。

“密旨本身即是套。帝非查太子,而借吾手试卫家军心。若吾上呈账册,则卫家有反意,可借太子之手削之。若吾压账不报,则卫家与太子同谋,更可借题灭之。入局即死局。”

卫渊把信纸往上抬了半寸,凑到火折子跟前。光把字照得分明,墨迹渗在纸里,八年前写的。

第五行。

“赵四非旧暗卫外围。吾天授九年入京时,将其安插于内府督办司,为吾暗线。其人忠直,十年未断。后吾入北仓,赵四接应不及,被困于内。吾托人将其女送入督办司学差,明面听内府调派,暗中守吾子渊。若渊见此信,赵四之女当在身侧。”

卫渊的目光从信纸上抬起来。

哑女站在门边没动。

她的手指攥着袖口,手背上那条从虎口拉到腕骨的旧疤在火光里一条白线。

卫渊把信纸折了一折,握在手里。

“你爹叫赵四。”

哑女的肩往下沉了一截。

她从袖里摸出木板,炭笔划了一行。手在抖,笔画歪得厉害。

“我爹死在北仓。”

卫渊盯着那五个字。

“跟我爹一块?”

哑女的炭笔悬在板面上方,顿了两息。她点了一下头。

卫渊把信纸重新展开,往下看最后两行。

“渊儿,勿寻吾仇。入局者皆棋,执棋者在上。吾唯愿汝平安出京,勿入此笼。然吾知汝性烈,若终入局——北仓之下另有一层。钥匙在赵四女处。”

信纸到此为止。末尾没有落款,没有日期。笔墨在最后一个字上顿了顿,像是被打断了。

卫渊把信纸折起来,塞进贴身的里衬。

信纸贴着胸口,纸脆,硌着肋骨间的肉。

门外。

瓦片碎了一声。从档库顶上传下来,像是有人踩空了一块。

哑女的手从木板上弹开,短刀从袖里抽出来。刃口在火折子的余光里闪了一线。

她把木板递过来,板面朝上。

上面两个字:“烧信。”

卫渊没接。

“我爹留给我的,不烧。”

哑女的脚往前踏了一步,木板往他胸口戳了一下。炭笔划得急,字叠在刚才那两个上面:“他们要的就是这个。”

卫渊把木板从她手里拨开。

“你引我进档库。”

哑女的脚步刹住了。

“你走过几次。钥匙放在哪你记得。信藏在哪你也记得。”

卫渊的声音压着,不高。

“你中级的差事,是死在这里?”

哑女的手僵在半空。短刀横在胸前,刃口朝外,手指攥着刀柄没动。

她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卫渊看着她。

“你引我进来,不是害我。是给他们一个必须动手的时辰。”

哑女的刀尖往下垂了半寸。

卫渊的声音没停。

“他们不动手,信就只是一封信。”

他顿了一息。

“他们动了手,这档库就是证。”

窗外破风声。

一支箭从窗缝里射进来,尾羽蹭着窗框,钉在第二排书架的侧板上。箭杆入木三分,尾巴还在颤。

卫渊把火折子往地上一按,光灭了。

档库里黑透。

他的声音从暗里出来,低,压在牙缝里。

“高明。”

架子后面传来声响。布料蹭着木头,脚步往外挪了两步。铁器碰着甲片,轻响。

高明的声音闷着,从第一排架子的尽头传过来。

“等了半个时辰,脚都麻了。”

卫渊的手从腰后摸到短刀。

“右臂怎么样?”

“使不上。”高明往卫渊那边压了两步,“左手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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