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后,卫渊站在含元殿外的白玉台阶上,看着那七品旧吏的尸体被抬走。
天色阴沉。
周朗从殿内快步走出来,压低声音:“大人,要不要查一查是谁把绳子递进去的?禁军换防的时候我留了心,牢房那片昨夜当值的有三个人对不上卯时的点名记录。”
卫渊摇了摇头。
目光落在台阶下那摊还没干透的血迹上。
血水顺着石缝往下渗,渗到第三级台阶停住了。
他盯着那摊血看了一会儿:“他们急了。”
周朗一愣。
“急了就会露出破绽。”
卫渊转过身,看了一眼含元殿紧闭的大门。
“去传陆敬来见我,三日内所有禁军换防,腰牌全部重铸。”
他顿了顿。
“谁敢私藏旧牌——斩。”
周朗应声退下。
卫渊又站了一会儿,从袖中摸出半块玉狐。
拇指在那道断裂的边缘上摩挲了两下。
玉是温的。
他的手却是凉的。
收回袖中,下了台阶。
---
当夜,京城各大茶楼酒肆爆发了激烈的争论。
福来楼是城西最热闹的茶馆,今天却挤得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依我看啊,这事儿八成是卫家自己心里有鬼!”
说话的是个穿绸缎衫的胖子,一脸油光。
“你想啊,那卫崇远当年可是握着十万大军的人,说他没野心谁信?”
“胡说八道!”
坐在角落的一个中年汉子猛地拍了桌子。
“卫将军当年守镇北关七天七夜,粮尽时他把自己的马都杀了给士兵吃,你说他有野心?”
“哟,这位爷好大的火气。”
胖掌柜阴阳怪气地笑了笑。
“莫不是跟卫家有什么亲戚关系?”
中年汉子站起来,掀开衣襟。
腰腹间一道长达半尺的旧疤,从左肋一直延伸到右腰,颜色发暗。
“二十年前我在镇北后营,跟着卫将军守孤城。”
他的声音有些哑。
“粮断的那天晚上,我跟几个兄弟饿得走不动路了,卫将军亲自牵着他那匹青骢马过来,说‘弟兄们,先吃饱再说’。”
“那马是他从北疆带回来的,跟了他七年。”
“杀的时候,我亲眼看见他转过身去。”
中年汉子顿了顿。
“肩膀在抖。”
茶楼里安静了。
“你们说他是乱臣?”
中年汉子的声音很轻。
“老子第一个不服。”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有人跟着站起来。
是个瘸腿的老兵,走路一瘸一拐的。
他没说话,只是冲着那胖掌柜啐了一口,转身往外走。
接着又有人站起来。
一个,两个,五个,十几个。
最后站起来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手上还沾着炭灰。
他站起来的时候有些犹豫,看了看周围,最后还是站直了身子。
小声说:“我爹说过,卫将军是好人。”
胖掌柜的脸色白了。
最后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跑了。
---
同一时刻,太后寝殿。
太后斜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串檀香珠子,一颗一颗地拨。
珠子是旧的,包浆很厚,拨起来有轻微的咔咔声。
她听完心腹禀报茶楼的事。
笑了一声。
“民心?”
太后把那串珠子往案几上一扔,珠子滚了两圈,停在一只白瓷茶盏旁边。
“去联络谢家、端木家、还有崔家。”
她的声音很淡。
“就说哀家明日午时会在慈宁宫备下茶点,请几位族老过来叙叙旧。”
心腹是个三十出头的内侍,姓魏,在宫里做事十几年了。
但这次他听完太后的话,却犹豫了一下。
“娘娘,卫渊今日当堂拿出先帝密信,满朝文武都看见了,咱们这会儿再联络世家……”
“联络?”
太后抬眼看他。
眼神很淡。
淡到让人心里发毛。
“哀家只是请几位老人喝茶,魏公公多虑了。”
魏公公低下头,退了出去。
太后又拿起那串珠子,继续一颗一颗地拨。
拨到第九颗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盯着窗外的夜色看了很久。
夜色很黑。
没什么月亮。
---
卫府后院。
沈砚找到卫渊的时候,卫渊正坐在书房里翻一本旧账册。
账册是二十年前的,纸张都发黄了,翻起来有股霉味儿。
卫渊翻得很慢。
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连边角的批注都不放过。
沈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出声。
但他今天来是有事的。
不说不行。
“孟骁那边出事了。”
沈砚直接开门见山。
卫渊翻账册的手停住了。
“昨夜有人摸进云州军驻地,杀了十一个弟兄。”
沈砚说到这里,语气有些硬。
“孟骁的左耳被人割了。”
“是禁军暗卫干的,我认得他们的弩箭样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