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7章 泪(1 / 1)

女儿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扇醒了,脑袋甚至撞在土炕边沿,发出沉闷的一声低响。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张大国从被窝里拖出来,整个人顿时摔在冰冷的地上。

“谁让你藏的钱?!啊?!谁让你藏的钱?!是不是这个下*女人教你的?!”

张大国一脚踢在女儿的肚子上,踢得那个小小的身体整个人蜷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极尖的惨叫。

“不是——不是娘教的——”

女儿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眼泪糊了满脸,拼命摇头,声音断断续续地往外挤:

“是我自己藏的——不是娘——不是娘教的——”

“还嘴硬!”

张大国愤怒地又踢了一脚。

“住手!”

被推到一边的严欣蕾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扑过去把不停剧烈咳嗽的女儿抱在怀里。

男人的脚猛地踢在她后背上,踢得她整个人都闷哼一声,怀里的女儿尖叫着喊娘,但严欣蕾没有松开手,依旧死死护着怀里那具瘦小的身体。

“是我是我都是我!是我教的!不关她事!”

严欣蕾把女儿藏在自己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挡住张大国的脚,声音颤抖,“够了!你别踢她了!她才十岁啊——张大国你还是不是人——!”

“老子花钱买你回来就是为了传宗接代!结果呢?老子花了那么多钱,那么多钱啊!结果你就生了这么一个赔钱货!你们俩都是赔钱货!活着就是在浪费老子的粮食!”

手中的塑料袋不停发出声响,张大国越说越气,抬脚又踢向严欣蕾的后背。

咳——

严欣蕾喉咙一甜,忍住后背的剧痛将女儿整个人抱得更紧了。

动静这么大,老妇人没多久从堂屋里走出来,坐在门槛上剥花生,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在张大国踢得差不多的时候,才慢悠悠地开口:

“行了,别真打坏了,还得让她们干活呢,别忘了,娶新媳妇还要花不少钱。”

“……”

愤怒的张大国这才停下来,喘着粗气,又骂了几句,把那个装着钱的塑料袋塞给坐在门槛上的老妇人手里,嘟囔了两句后扛着锄头下地去了。

“……”

从老妇人开口到张大国离开,严欣蕾就趴在冰冷的地上,后背痛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但她没立刻去管自己身上的伤,反而低头去看怀里的女儿。

女儿的小脸惨白,嘴角还有血迹,一双大大的瞳孔半睁着,嘴唇都在发抖。

“娘……”

她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到严欣蕾要把耳朵贴到她嘴边才能听见。

“娘……钱……钱被拿走了……对不起……”泪水顺着女儿的眼角往下流,她哽咽着道歉:

“我……我不该……不该藏在那得的……”

“没事。”

严欣蕾用力抱紧她,声音颤抖地低声安慰她,“没事的,钱没了可以再存,没事的。”

“可是……可是娘……我肚子好痛……”

女儿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小的,几乎没什么肉地身体在严欣蕾的怀里蜷缩成一团。

“……肚子痛?”

严欣蕾低头看着女儿越来越白的嘴唇,剧烈跳动的心脏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好几秒,她才抖着手用手指探了一下女儿的脉搏,又摸了女儿腹部的皮肤。

腹部紧张,有明显的压痛和反跳痛,脉搏细速,额头上冒出冷汗——手下摩挲到的症状在严欣蕾的脑子里自动排列组合,拼成一个她最不想承认的猜测。

……内脏破裂。

可能是脾破裂,也可能是肝破裂。

一个成年男人愤怒之下踢出的力道,对十岁的孩子来说,太重了。

“没事的。”

严欣蕾压下心中的恐慌,把还在低声喊肚子痛的女儿抱起来,声音诡异的平静,“没事的,娘带你去找村医,村医会把你治好的。”

老妇人正坐在门槛上数塑料袋里的钱,闻言头也不抬地说了句:

“找什么村医?躺一会儿就好了,小孩子身体恢复快,别浪费那个钱。”

严欣蕾没理她。

她抱着女儿站起身往外走,走出院门时,身后传来老妇人的声音。

“你爱去就去找吧,我和大国是不会给钱的。”

“……”

严欣蕾小腿有些发软,根本没听老妇人的话,脚下的步子却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怀中女儿的手臂垂下来,随着她跑动的动作无力地晃着。

“娘……”

女儿咳嗽着喊她。

“嗯?”

“娘,我们是不是……跑出来了?”

严欣蕾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张越来越苍白的小脸,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嗯,我们跑出来了。”

女儿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样子和严欣蕾记忆中母亲苏云的笑容叠在了一起,像两片重合的新旧胶片。

“太好了……”

女儿低低地呢喃了一句,慢慢闭上了眼睛。

严欣蕾跑着跑着停了下来。

她站在那条通往村口的土路上,看着怀里已经不再有任何声音的女儿,冷静地低头探了探她的呼吸。

没有。

她又摸了摸女儿的心跳。

没有。

严欣蕾站在那条土路上,怀里抱着她十岁的女儿。

两人的四周全是光秃秃的山和灰蒙蒙的天空,冰冷的冬日寒风从山边呼啸而过,吹动她鬓角干枯的白发。

严欣蕾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只是把怀里的女儿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女儿已经不会再发热的头顶上,然后慢慢地、失力般地一点一点蹲下去,跪坐在那条满是碎石和冻硬泥土的土路上。

膝盖磕在碎石上的触感其实很痛。

严欣蕾却只觉得不够,她的心脏好痛好痛啊……痛到茫然无措,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远处传来谁家的狗叫声,还有风吹过时发出的簌簌沙沙声。

这些声音严欣蕾都听不见。

她脑子里唯一能听到的,是女儿的声音——

“娘,你别担心我了,我给你讲哦,我偷偷藏了钱的……等我钱藏够了,我就带你一起跑……”

然后是——“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