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归途与烟火(1 / 1)

下午五点多,太阳已经偏到了西边,把东湖的水面染成了一片碎金。

苏爸爸收了竿,心满意足地把渔具归拢好。两条鱼在活鱼桶里偶尔甩一下尾巴,溅出几滴水来。

回程的车上,苏爸爸坐在后座,抱着那桶鱼,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苏晴月开车,林墨坐副驾。

「爸,你别把水洒车上了。」苏晴月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

「洒不了。我端着呢。」苏爸爸的声音里带着钓到大鱼后特有的那种松弛和满足。

车开到苏家楼下,苏妈妈已经在单元门口等着了。

「钓到了?」她伸头往桶里看了一眼,「哟,两条。够吃好几顿的。」

「一条是小墨钓的。」苏爸爸把桶递给她,语气很自然,「比我那条大点。运气好。」

苏妈妈看了林墨一眼,眼角的笑纹更深了。

「那今晚再吃一顿鱼?」

「不了阿姨。」林墨摆手,「今天已经吃了一顿大餐了,再吃我们俩回去要积食的。下次来我给您做。」

苏妈妈也没强留,拍了拍他的胳膊:「行。那路上慢点。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

苏爸爸站在单元门口,手里又点了根烟。

「小墨。」

「叔。」

「下回有空来钓鱼。」他吸了口烟,说得很随意,「我那个5.4的竿你使着顺手的话,就放你车上。我反正用不了两根。」

林墨愣了一下。

钓鱼人把竿借出去,这事可比送条烟的意义大得多。

「谢叔。」他认真地点了下头。

苏爸爸「嗯」了一声,扭头上楼了。

苏晴月发动了车,倒出车位,拐上了回家的路。

「我爸那根竿花了一千二。」她眼睛看着路面,嘴角有一点弧度。

「我知道。」

「他平时连我妈碰一下都要念叨。」

「我知道。」

苏晴月没再说什么。

但方向盘握着的那只手松了几分,整个人的姿态松弛下来,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拨到了正确的音。

——

回到家已经快七点了。

天边还留着一线橘红色的余晖,但城市的路灯已经亮了。

林墨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那条六斤二两的大鲤鱼收拾了——鱼太大,冰箱里塞不下整条,他直接分割处理,一半切块冷冻,一半片成鱼片用保鲜膜裹好放冷藏。

「明天你上班,中午我给你带饭?」他洗着手问。

苏晴月正在客厅翻看手机里的工作群消息,头也没抬:「不用。队里有食堂。」

「食堂能有我做的好吃?」

「食堂不要钱。」

「……行,你赢了。」

苏晴月翻了几分钟群消息,把手机放下。

她站起来,走到玄关处,看了一眼挂在衣架上的那身警服。

深蓝色的面料在玄关灯的照射下泛着微光,肩章丶臂章丶胸牌,一切整整齐齐。

她伸手摸了一下衣袖,像是在确认什么。

「明天几点出门?」林墨从厨房走出来。

「七点半之前到队里。六点五十出门。」

「我给你做早饭。」

苏晴月回头看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不用」,但最终说出来的是:「煎蛋要全熟的。」

「知道。」

两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电视没开,手机也没怎么看。

客厅里就剩空调的风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笛。

「林墨。」

「嗯。」

「明天开始,我可能会忙起来。」苏晴月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切换状态前的郑重,「队里积了不少案子,张队群里发的排班表,这周开始我连轮三天值班。」

「正常。休了半个月,该还的债得还。」

「你呢?这周怎么安排?」

「白天剪视频丶开直播。南城本地的内容,不跑远。」林墨想了想,「可能去几个老城区逛逛,拍点市井烟火气的东西。最近粉丝对这类内容的反馈挺好的。」

苏晴月点头:「别去太偏的地方。」

「怕我又碰上什么?」

「怕你碰上了我又出不了警。」她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

林墨被噎了一下,随即笑了。

「放心。概率学上,不可能天天出事——」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在去荒岛之前。」

「那次是特例中的特例。你算算,十五天里真正碰上大事的就那一回。其余的都是鸡毛蒜皮。扒手也好丶消费纠纷也好,搁南城街上每天都在发生,不差我一个。」

苏晴月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他说得有道理。

但她同时也知道,这个人身上有某种东西——不是玄学,不是什么「罪犯吸引体质」的鬼扯——而是一种常年训练形成的丶对周围环境异常敏锐的感知力。

别人走在路上,看到的是人流和车流。

林墨走在路上,看到的是每一个动作不协调的人丶每一个眼神闪躲的瞬间丶每一处不合逻辑的细节。

他不是故意找麻烦。是那些麻烦本来就在那里,只有他看得见。

这种能力是把双刃剑。让他成为一个优秀的户外主播和天生的「编外警员」,但同时也让他永远无法真正置身事外。

苏晴月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有些事心里清楚就够了。

「早点睡。」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明天六点的闹钟。」

「你六点,我五点四十。要给你做早饭。」

苏晴月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

「……谢了。」

「谢什么。天天做的事。」

苏晴月没再说话,走进去了。

林墨在客厅又坐了一会儿。

他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消息列表。

林晚的对话框安静地排在列表上方,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前天他回的那句「传统龙凤款,别太重,她手腕细」。

没有新消息。

但那句「有人想见你」还挂在他心里,像一个没有拆开的包裹,不知道里面装的是礼物还是麻烦。

他锁了屏幕,起身关灯。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

第二天。

五点四十,闹钟响了。

林墨条件反射般地按掉,翻身下床。

苏晴月还在睡,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小撮头发。

他轻手轻脚走到厨房。

打开冰箱——鸡蛋丶面包片丶一小块黄油丶牛奶。

平底锅烧热,黄油融化。

鸡蛋打进去,中小火慢煎。

蛋白凝固后盖盖焖十秒,确保蛋黄全熟——苏晴月不吃溏心蛋,说是「看着像没做熟的」。

面包片进烤面包机,两分钟后弹出来,表面微焦。抹一层黄油,趁热化开。

牛奶倒进杯子,微波炉叮了四十秒。

摆盘。

煎蛋丶面包丶牛奶,旁边放了两颗洗好的草莓。

六点十分,苏晴月的闹钟响了。

林墨听到卧室里传来「啪」一声拍闹钟的动静,然后是窸窸窣窣起床的声音。

五分钟后,苏晴月穿着家居服走出来,脸上还带着没彻底醒的迷糊。

她看到餐桌上摆好的早饭,愣了一秒。

然后坐下来,拿起叉子叉了一块煎蛋送嘴里。

「全熟的。」她嚼着说。

「说了的。」

苏晴月吃完早饭,去换衣服。

她从衣架上取下那身烫得笔挺的深蓝色警服,一件一件地穿上。

衬衫扎进裤腰,皮带扣好,把枪套的位置调整了一下。

最后是那双擦得鋥亮的黑皮鞋。

她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脊背挺直,眉目锐利,和过去两周那个穿着白T恤在沙滩上踩水的女孩判若两人。

林墨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她。

「帅。」他由衷地评价了一个字。

苏晴月从镜子里看到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收住了。

她拿起挂在门口的工作包,检查了一遍——证件丶手铐丶对讲机电池丶笔记本丶两支笔。

「走了。」

「嗯。晚上几点回来?」

「不确定。看情况。如果值班的话可能很晚。」

「到队里了给我发个消息。」

苏晴月拉开门,迈出去一步,忽然回头。

「林墨。」

「嗯?」

「今天老老实实在家。」

「遵命。」

苏晴月看了他两秒,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皮鞋敲在楼道的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越来越远。

电梯门开了又关了。

声音消失了。

林墨关上门,回到客厅。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那种两个人的热闹突然被抽走,空气里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和冰箱偶尔「嘎嗒」一响的压缩机声。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

苏晴月的银灰色小飞度从地下车库驶出来,拐上了小区门口的马路,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里。

很快就看不见了。

林墨收回视线。

他回到电脑前,打开剪辑软体。时间线上还有几段没处理完的素材,今天得把这周要发的内容全部剪好。

手指落在键盘上的时候,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苏晴月的消息:【到了。今天队里开会,上午可能不回消息。】

林墨回了一个「OK」的表情。

然后他开始干活。

素材分类丶粗剪丶精剪丶调色丶配乐丶导出。

一条一条地处理,效率很高。两周的积累让他手头的内容够发半个月的。

中午他给自己煮了碗面,卧了个蛋,简单对付。

下午两点,他准时开播。

今天的直播内容是在家做饭——他把那条大鲤鱼的冷藏部分取出来,做了一道酸菜鱼。

从片鱼到腌制到下锅,全程展示。

弹幕一如既往地热闹。

【墨哥今天居家风啊!】

【这刀工!行云流水!】

【等等这鱼好大,自己钓的?】

……

林墨一边片鱼一边回答:「昨天在水库钓的。六斤多。」

【又钓鱼了?你这趟旅行钓了多少条鱼了?】

【墨哥是不是除了抓贼就是钓鱼?这两个技能树点满了属于是。】

【所以今天不出门了?真的不出门了?】

「真不出门。」林墨把鱼片整齐地码进碗里,「今天就是做饭。纯做饭。安安静静地做一顿饭。」

【我不信。】

【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出门买个菜就碰上扒手。】

【赌一个月会员,今天肯定出事。】

林墨无奈地摇头:「你们是不是盼着我出事?」

弹幕整齐划一:【是的!】

「……你们真是我的好家人。」

他没理弹幕那帮唯恐天下不乱的,继续专心做菜。

酸菜鱼出锅的时候,汤面上红油翻滚,酸菜的酸香和鱼片的鲜嫩混合在一起,镜头前的热气把画面都蒸模糊了。

弹幕一片哀嚎。

【馋死了馋死了馋死了!】

【深夜放毒!建议把墨哥的直播列为减肥禁区!】

【等等现在才下午三点,谁深夜了??】

【我的精神已经进入深夜了。】

林墨笑着关了火,给自己盛了一碗。

「好了家人们,今天的内容就是这样。一条鱼,一锅汤,一个安静的下午。明天我出门拍点东西,具体去哪还没想好。你们有什么推荐的可以打在公屏上。」

弹幕开始刷各种地名。

【去老城区!上次你拍的那个编网大爷特别好看!】

【南城的花鸟市场去过吗?里面有个老头卖蛐蛐的,贼有意思。】

【建议去城中村!那种要拆未拆的老巷子,特别有故事。】

【去夜市去夜市!上次那期夜市太短了没看够!】

林墨一条条地看着,心里已经有了大致方向。

「行,明天看情况。大家晚上见。」

关播。

他端着那碗酸菜鱼坐到餐桌前,慢慢地吃。

窗外的天色还亮着,夏末的南城天黑得晚,七点多了太阳才完全落下去。

吃完饭,收拾了厨房。

他在沙发上躺着,翻了翻手机。

苏晴月到现在没发消息,说明队里还在忙。

他没有主动打扰,只是发了一张酸菜鱼的照片过去,配了一句:【给你留了一碗。回来热一下就能吃。】

发完就把手机放在一边。

客厅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他没有开灯,就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从窗户投进来的光影一点一点地从橘黄变成深蓝。

安静。

真正的安静。

没有海浪声,没有马达声,没有凌晨的冲锋舟,没有月光下的人影。

只有一座城市在窗外沉沉地呼吸着,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如河。

林墨闭上眼。

这种日子挺好的。

出门拍拍视频,回家做做饭,等女朋友下班,偶尔去丈人家钓个鱼。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经历过荒岛上的那个夜晚之后,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普通,是一种奢侈。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苏晴月的消息:【刚开完会。今晚不值班,八点多能到家。鱼给我留着。】

林墨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起身,走到厨房,把那碗酸菜鱼从冰箱里拿出来,盖上保鲜膜,放在灶台上等着。

又去卧室把苏晴月的家居服和拖鞋摆在床尾。

再把阳台上晒乾的浴巾收进来叠好。

做完这些,他重新躺回沙发。

不知不觉就迷糊了。

再醒来的时候,听到了钥匙转动锁芯的声音。

门开了。

玄关的灯被按亮。

林墨半睁着眼,看到苏晴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还穿着那身警服,肩线因为一天的坐姿有了一点摺痕。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精神状态不差。

她换了拖鞋,把工作包挂在玄关的挂钩上,外套脱下来搭在衣架上。

然后她看见了沙发上的林墨。

「醒了?」

「刚醒。」林墨坐起来,揉了揉脸,「鱼在灶台上。要我帮你热?」

「自己来就行。」苏晴月走进厨房,把保鲜膜撕开,把碗放进微波炉里。

等待的两分钟里,她靠在厨房门口。

「今天队里怎么样?」林墨走过来问。

「开了三个小时的会。讲新的办案系统怎么用。无聊到我差点睡着。」

「然后呢?」

「然后张队给我分了个案子。」

「什么案子?」

苏晴月看了他一眼。

「保密。」

林墨摊手:「理解。」

微波炉「叮」一声响了。苏晴月端出那碗热好的酸菜鱼,走到餐桌前坐下。

林墨给她盛了碗饭。

她吃了一口鱼片,眉毛舒展开来。

「味道没变。」

「密封好了。冷藏保鲜不超过四小时的话,风味损失不超过百分之五。」

苏晴月抬头看他:「你连这个都有数据?」

「做饭是门科学。」林墨正经脸。

苏晴月没理他,低头继续吃。

吃了几口,她忽然开口:「对了。」

「嗯?」

「张队今天问我,你有没有兴趣给队里拍个防诈宣传片。」

林墨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什么类型的?」

「短视频那种。现在局里要求每个大队每季度出一条宣传内容,发在官方号上。以前都是小周拿手机随便拍的,播放量惨不忍睹。张队看你粉丝多,想借你的流量。」

林墨想了想。

「可以。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拍摄内容我来定。不搞那种念稿式的东西,要做就做有意思的。第二,成品发在你们官方号上可以,但我自己的号也同步发一条。第三——」

他竖起三根手指。

「给我开一张正式的协助拍摄证明。以后要是有人说我'假冒警方搞噱头',我有东西可以拿出来。」

苏晴月看着他竖起的三根手指。

「你想得挺远。」

「必须的。名声这东西,攒起来慢,毁起来快。」

苏晴月点头:「我跟张队说。」

她继续吃鱼,吃到碗见底的时候,把汤也喝了个乾净。

「好吃。」她把碗推到一边,满足地靠在椅背上。

林墨收碗去洗。

苏晴月坐在餐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林墨。」

「嗯?」水龙头哗哗响着。

「我今天翻了一下最近的警情通报。南城最近的治安情况……一般般。几个城中村的入室盗窃频率在上升,还有一起是团伙碰瓷的——」

「你这是在提前给我打预防针?」林墨关了水,回头看她。

苏晴月没否认。

「你明天出去拍东西,如果去老城区的话……」

「碰上了我绕着走。」

「你绕得过去?」

林墨擦乾手,走到她面前。

「苏队长。我是主播,不是便衣。我的直播内容是市井烟火丶人间百态,不是出警现场。碰到事了我报警,剩下的归你们。」

苏晴月看着他。

「你确定?」

「确定。」

两人对视了三秒。

苏晴月的嘴角弯了一下。

「行。我信你。」

她站起来,走到卧室去换衣服。

林墨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他说的是真话。

真的打算安安分分地当一个拍市井生活的主播。

至少——明天是这么打算的。

至于后天丶大后天丶下个星期……

那就再说吧。

毕竟他这个人,从来就不擅长立flag。

每次立了,宇宙都会第一时间来拆台。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此刻——

碗洗乾净了,鱼吃完了,女朋友平安回来了,明天的计划清清楚楚。

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林墨关了厨房的灯,走回客厅。

茶几上,苏爸爸那根5.4米的鱼竿斜靠在墙角,竿袋上还带着湖边的泥渍。

他弯腰把竿袋扶正,靠好。

明天周三。

南城的老城区该热闹了。

弄堂里的早餐摊丶修表的老师傅丶弹棉花的作坊丶蹲在墙根下棋的老头……那些正在消失的东西,他想趁还在的时候,拍下来。

至于拍着拍着会不会「又」碰上什么——

这个问题,连他自己都不敢回答。

不过有一件事他很确定。

不管碰上什么,南城这头有人等着他回家。

厨房灶台上永远有一碗留着的饭。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