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巷口的影子(1 / 1)

周五早上六点四十,苏晴月的电话没打进林墨的手机——她直接站在了床边。

「起来。」

林墨睁眼。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苏晴月已经穿戴整齐——藏蓝冲锋衣,头发扎得利落,公文包挂在肩上。

「几点了?」

「六点四十。省厅的人到了。我去队里碰面。」她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床头柜上,「你今天在家剪片子。这个信封里是一张出入证。如果下午三点之前我没回来,或者你接到任何我这边的电话——你带着这个证去这个地址。」

她指了指信封。

林墨坐起来。

「什么地址?」

「派出所的临时联络点。城北一个内部办公点。不是刑侦队。地址我用手写的方式写在里面了,别拍照别转发。」

「你在做什么准备?」

苏晴月看着他。

「最坏情况的准备。」她的声音很平,「那个人昨晚重新出现了。信令定位在城南一个城中村。他显然还没找到他要找的东西。」

「38号里的铁箱子已经被你们拿走了。」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周启航失联了。他现在在自己排查。而排查的过程中——」她顿了一下,「他可能会追溯到所有跟周启航有过接触的人。」

「陶雨晴那条线。」

「陶雨晴那条线已经被我们做过处理。表面上她没有被列入任何名录。但如果这个人有渠道——他能查到的比我们想像的多。」

林墨没接话。

他掀开被子起来。

「你去。我在家。」

「记住——」

「我记住了。三点。信封。地址。别拍照别转发。」

苏晴月看了他两秒。

伸手,把他刚从枕头下摸出来的T恤的领子理了一下。

没说话。

转身,走了。

门轻轻关上。

——

林墨在餐桌前坐了大约三分钟。

没吃早饭。也没有立刻去开电脑。

他在想一件事——苏晴月刚才最后那个动作。

理领子。

她平时不做这种动作。她不是那种会在出门前给男朋友整理仪容的女人。她习惯的告别方式是「我走了」三个字加上关门声。

今天她理了领子。

意思是——她心里没底。

她自己嘴上说「最坏情况的准备」,说得像在念工作报告。但那只手一伸出来,就把她心里那点不放心全露出来了。

林墨站起来,把牛皮纸信封拿到书桌前。

没打开。

放在抽屉最上层——就是那个装着白色卡片和曾经装过金镯子的抽屉。

关上。

去厨房煮了个鸡蛋,烤了两片面包。吃完。

洗碗。

打开电脑。

铜壶那期的成片今天要做最后的调色终稿和声音混音。他必须把注意力全部放在这件事上。

因为如果他把注意力放在别的地方——

他会控制不住地去想楼下那条街,那个可能已经开始沿着某条线索一步一步往这个方向走的影子。

工作。

他戴上耳机。

——

上午十一点,苏晴月发来一条消息。

只有四个字:【暂时安全。】

林墨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两秒。

回:【收到。】

没多问。

继续剪。

十二点,他给自己下了一碗面。青菜鸡蛋面,煮得很快。吃的时候他站在厨房,没坐下——坐下就容易发呆。

站着吃完,回到电脑前。

下午两点,声音混音全部完成。

他从头到尾完整播放了一遍成片。

十八分十二秒。

从第一记锤声响起,到最后皮围裙特写淡出的那一刻——他没有跳过任何一秒。

放完之后他把耳机摘下来。

肩膀酸得几乎抬不起来。

但心里那种「完成了」的感觉压过了身体的疲惫。

他把成片导出。发布时间设在明天早上八点。

关上剪辑软体。

看了眼时间——两点二十。

苏晴月还没有第二条消息。

——

两点五十,门铃响了。

林墨愣了一下。

他家门铃很少响——快递一般放丰巢或者门口,苏晴月有钥匙自己进。

他走到门口,从猫眼里看。

外面站着一个男人。

穿深色外套。中等身材。看不清脸——那个人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

林墨没开门。

他转身走回客厅,从茶几上拿起手机。

给苏晴月拨过去。

三声——

接了。

「林墨?」她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压得很低,背景音里有人说话的杂音。

「有人按我家门铃。」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

「什么样的人?」

「男。中等身材。深色外套。看不清脸——他戴着帽子压着头。没说话。」

「再看一眼。他还在吗?」

林墨走回门口,从猫眼里看。

外面没人了。

「走了。」

「什么时候按的门铃?」

「大概两分钟前。我接你电话之前。」

苏晴月那边传来极轻的一声吸气。

「林墨——」她的声音变了,从压低的耳语变成一种极其平静的丶他很少听到的调子,「你现在把家门反锁。所有窗户检查一遍。然后——」

「我知道。」他打断了她,「信封。地址。」

「对。你从后楼梯下去。不要走前门。到楼下之后不要打车不要坐公交——你走路。走小路。走你熟悉但别人不熟悉的路。四十分钟能到那个地址。你到了之后按门牌,报我的名字。」

「苏晴月。」

「嗯。」

「你在哪?」

「我马上过去。二十分钟。」

「别过来。」林墨说,「你按你的流程走。我按我的流程走。你现在过来打乱你们的部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爷爷教过我。走。」

他挂了电话。

——

林墨站在玄关。

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做了几件事——都是不假思索丶按肌肉记忆做的。

第一,反锁大门。加插销。

第二,检查客厅和卧室所有窗户。都是关着的。阳台的推拉门反锁。

第三,回到书桌前,打开最上层抽屉。

牛皮纸信封在最上面。他拿出来,塞进内兜。

抽屉下面——那张白色卡片安静地躺着。

他看了两秒。

没拿。

把抽屉合上。

第四,穿上外套。是那件深灰色的针织外套,外面套黑色薄羽绒。不打眼,也不显眼——普通得像街上任何一个下午出门的年轻人。

第五,手机静音。放进裤子右侧的口袋。左侧口袋放钥匙——但反过来放,锯齿朝上。如果需要——那是他手边最近的一件硬物。

第六,鞋。他没穿平时的白板鞋。从鞋柜最里面翻出一双旧的黑色跑鞋——鞋底磨得平,但抓地力比板鞋好,跑动的时候不会打滑。

做完这一切,用时不到四分钟。

他走到玄关,从猫眼里又看了一次。

走廊空的。

他没走前门。

穿过厨房,打开通往生活阳台的门。生活阳台外面接的是防盗窗——但他很久以前就检查过,防盗窗的一角有一处可以从里面卸开。当时装的时候他跟工人说过,留一个应急出口。

他卸开那一角,从阳台跨到隔壁楼栋的消防走道——两栋楼的间距不到六十公分。这个动作他小时候在爷爷那院子里做过无数次。

消防走道通往后楼梯。

他从后楼梯下楼。

出楼的时候他没走小区正门。走的是绿化带里的一条几乎没人用的小径——那条路直接通往小区后面的一片老居民区。

——

四点二十,林墨走到了信封里写的那个地址。

一栋不起眼的六层灰色办公楼。门口没有招牌。

他按了门牌上的对讲——「三楼302」。

对讲里没有回应。

但门锁「嗒」一声开了。

他推门进去。

楼里很安静。一个门卫大爷坐在传达室里看报纸,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头继续看报。

他上到三楼。

302的门虚掩着。

推开。

里面是一个小型的办公室——三张桌子,两台电脑,一个白板。白板上写满了字,但被一块布盖着。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窗边的桌子后面。

四十岁上下。穿着普通的深灰色毛衣。头发不长,梳理整齐。

他抬头看林墨。

「林墨。」他站起来,「我姓王。晴月的同事。她跟我通过气了。」

「她人呢?」

「在路上。刚从省厅那边脱身。二十分钟内到。」

林墨没有立刻坐下。

他扫了一眼这间办公室——两个出口,一个是他进来的门,另一个是窗边的一个应急通道。窗户是磨砂玻璃,看不清外面,但从窗框上能判断——朝北。

「你按门铃的那个人——」王姓男人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示意林墨也坐,「晴月在电话里说了。我们已经调了你家楼下的监控。」

林墨坐下。

「看到了吗?」

「看到了。」王姓男人推过来一张列印出来的图片。

图片上是一个人的背影——刚离开林墨家门口的走廊,正在按电梯。

深色外套。帽檐压得很低。中等身材。

「跟前几天出现在铜锣街的是同一个人。」王姓男人说。

林墨盯着那张图看了几秒。

「他怎么找到我家的?」

「两个可能。」王姓男人语气平稳,「一,他从你在铜锣街拍摄的两天里跟踪你回家过。二,他通过某种渠道查到了你的信息。哪种可能性大——现在不好判断。」

「他今天来我家门口——按了一下门铃就走。什么意思?」

「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你在家。确认你的作息。确认这个地址有人。」王姓男人看着他,「他不是来对你动手的。他是来做前期观察的。」

林墨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意思是——他后面还会来。」

「很有可能。但也有另一种可能。」

「什么?」

「他今天来按门铃——是在给我们发信号。」

林墨看着他。

「什么意思?」

「这个人有反侦察经验。他知道你家楼下的走廊里有摄像头——那是物业装的公共监控。他站在走廊里按门铃,等于是主动把自己送进了监控画面。」

「他想让你们看到?」

「这是其中一种解释。」王姓男人沉吟了一下,「另一种解释——他确实是来确认你在家。但他没有其他准备,所以按完就走了。」

林墨没说话。

他在心里过这两种解释。

第一种——如果对方是主动送脸给监控,那意味着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他想传递某种信息。比如:「我知道你们在查我,我也知道你们跟这个主播有关系。」

第二种——如果对方只是来确认地址,那意味着他还没意识到警方已经追到这一步。他只是把林墨当作周启航社交圈里的一环,来做例行排查。

两种解释——

林墨倾向于第一种。

因为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公共走廊有监控。

他抬头看王姓男人。

「你们是不是也倾向于第一种解释?」

王姓男人看了他两秒。

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这小伙子脑子转得挺快」的表情。

「是。」

「所以你们接下来的动作——是顺着他给的这个信号,做出'我们上钩了'的样子?」

「这个层面的判断和决策,不是你需要考虑的。」王姓男人没有正面回答,「你需要做的是——在这里待到晚上。晚饭我们会安排。晚上晴月会来接你。你今晚不回家。」

「去哪?」

「一个临时安排的住处。安全。」

「一晚上?」

「一到三天。看事态进展。」

林墨点头。

他没有多问。

因为他知道——他问再多,得到的答案也只会是「这个层面的判断和决策,不是你需要考虑的」。

他的角色边界很清楚。他是一个被卷入的平民,不是这个案子的参与者。他的义务是配合,不是决策。

——

四点四十,苏晴月到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但她走到林墨对面坐下的第一个动作——是伸手,把他的手背翻过来看了一下。

没有伤。

「你后楼梯下来的时候有没有异常?」

「没有。小区后门那条绿化带小径我走了两百米才拐上主路。没有人跟。」

「路上呢?」

「我换了三次方向。没有人跟。」

苏晴月点头。

她转向王姓男人:

「王哥。省厅那边什么意见?」

「技术组已经开始追那个按门铃的人今天下午的行动轨迹。他离开林墨家的小区之后,往北走了三个路口,然后进入了地铁站。地铁站的监控他有意识地避开了几个角度,但我们还是拿到了侧面的一小段。他在城北站下车。」

「城北站?」苏晴月的语气变了。

「对。」

林墨看着他们两个的对话。

城北站。

铜锣街。

他心里「咯噔」一下。

「王铜生。」他开口。

苏晴月和王姓男人同时看向他。

「王铜生的铺子在铜锣街36号。周启航藏东西的门面在38号。他们隔着一堵墙。」林墨的语气很稳,「这个人今天下午去了城北站——如果他往铜锣街方向走,他会经过王铜生的铺子。」

苏晴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我们在38号门面里布控了。如果他去38号——」

「他不会去38号。」林墨说。

「为什么?」

「因为他今天下午先去了我家。这个顺序说明——他排查完周启航的直接联络点之后,开始排查'跟周启航接触过的边缘人物'。而王铜生——」

林墨顿了一下。

「王铜生跟周启航没有直接联系。但如果这个人足够仔细——他会去打听38号门面的邻居。也就是王铜生。」

苏晴月的脸色沉下来。

她转头看王姓男人。

「王哥。」

「我明白你的意思。」王姓男人已经站起来了,「我马上跟张队通气。铜锣街需要增加一个覆盖点——不能只盯38号,得同时盯36号。」

他快步走到窗边打电话。

苏晴月转回来看林墨。

「你这个判断——是猜的还是有依据?」

「有依据。」林墨说,「我在铜锣街拍了两天。第一天我进铺子的时候,王师傅问过我'你到底想干嘛'——他警惕陌生人。他那种老铜匠,铺子里几十年的手艺,隔壁突然有个陌生门面挂着锁但偶尔有人进出——他不可能不注意到。」

苏晴月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王铜生可能见过周启航。」

「至少见过跟这个门面有关的人。他不一定认识周启航的名字,但他可能记得某个人的脸。而这个来南城的人——如果他有周启航的照片或者某个联络人的照片,他去问王铜生,王铜生一开口,他就能确认。」

「确认之后呢?」

「看这个人的目的。如果他只是想找到藏起来的东西——他知道王铜生记得,就有可能会——」

林墨没说完。

苏晴月已经站起来了。

「我去铜锣街。」

「你去合适吗?」

「合适。」她看了林墨一眼,「我认识王铜生。我上次跟你去过铺子里。我以'来还上次借的东西'的名义进去——正常。」

「什么东西?」

「一本书。或者一个杯子。反正是个藉口。」

她转向王姓男人。

「王哥。林墨今晚安排住哪?」

「东城的那个安全屋。八点之前接他过去。」

「好。我先去铜锣街。晚上八点半我到安全屋跟他汇合。」

她说完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

「林墨。」

「嗯。」

「你今天做的这个判断——如果不是你,我们至少晚一步。」

林墨没接话。

苏晴月走了。

——

五点四十五。

办公室里只剩下林墨和王姓男人。

王姓男人打完电话,重新坐下。

「晚饭想吃什么?」

「随便。」

「面?」

「行。」

王姓男人给楼下打了一个内部电话,说了几句。

十分钟后一个年轻人送上来两盒炒面和一瓶矿泉水。

林墨吃了一半,放下筷子。

「王哥。」

「嗯?」

「我问一个可能不该问的问题。」

「你问。」

「这个案子——从周启航到那个跨省的线,到今天下午出现在我家门口的这个人——你们的目标是什么?只是抓这几个人?」

王姓男人看着他,慢慢嚼完嘴里的面。

「不该问的问题。」

「所以我说了'可能不该问'。」

王姓男人放下筷子。

他沉吟了几秒。

「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他说,「这个层级的案子,我们抓一个人不重要。重要的是通过这一个人,把他背后的网找出来。今天下午那个按你家门铃的——他不是最上面的。他可能连中间都算不上。」

「是执行者?」

「是执行者的执行者。」

林墨沉默了几秒。

「那你们抓他的意义在哪?」

「顺藤摸瓜。」王姓男人看着他,「他被抓之后,他上面的人一定会做出反应。反应本身——就是我们要的信息。」

林墨低头喝了口水。

「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

「我明白了为什么你们不阻止他今天下午来我家门口按门铃。」林墨抬头看他,「你们其实早就在附近了。你们没有拦他——是想看他接下来会怎么走。」

王姓男人看了他很久。

「你这个脑子——」他慢慢说,「晴月跟你在一起是压力。」

「什么意思?」

「意思是——普通人的男朋友,是给她提供情绪价值的。你这个男朋友,是随时能看穿她工作逻辑的。」

林墨笑了一下。

「我不会跟她提这个。」

「她自己知道。」

——

七点半,天已经全黑了。

一辆很普通的白色SUV停在楼下。王姓男人送林墨下去。

上车之前王姓男人拍了拍他肩膀。

「晚上安心睡。安全屋的守夜人是我们自己人。你什么都不用管。」

「知道了。」

林墨上了车。

车子开动,穿过南城夜晚的街道。

司机没跟他说话。他也没问司机是谁。

车窗外,霓虹一闪一闪从玻璃上掠过。

林墨靠在椅背上,手放在裤子口袋里。

牛皮纸信封已经在下午到达办公室之后交给王姓男人了。

现在他口袋里空着。

但他心里不空。

他在想王铜生。

那个说「铜不怕裂,怕的是裂了之后不知道怎么补」的老头。

他不知道自己铺子隔壁那面墙后面藏着什么。他不知道今天下午有一个人可能会去他铺子门口打听什么。他不知道苏晴月正在赶去他那里「还一本书」。

他只知道——今天下午的活干完了,明天早上七点还要开炉。

铜壶要打五千锤。

一锤一锤,才能从铜板变成壶。

而案子——

也要一层一层,才能从表面到底。

林墨看着车窗外飞逝而过的霓虹。

苏晴月今晚八点半会到。

在那之前——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需要——

等。

车拐进了一条不知名的巷子。

司机放慢了车速。

前方,一扇不起眼的铁门缓缓打开。

车开了进去。

铁门在车尾的位置——

「哐」地一声合上。

而在南城的另一端,铜锣街36号铺子的门口,苏晴月正把手放在那扇铁皮门上,轻轻推开。

炉火的暖气从门缝里涌出来。

王铜生抬头。

「哎——姑娘,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