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1章 刘道士的法事(1 / 1)

当天傍晚,老赵头一个人出了门。

他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布衫,手里拎着一个竹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粗布。

从山坡背面绕到前面,要穿过一片矮灌木和几块已经荒了的油菜地,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到了陈旺生一家的祖坟跟前,他在墓碑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竹篮子放在脚边,掀开粗布,从里面拿出几个小纸人。

纸人只有巴掌大小,用黄纸剪的,剪得很仔细,脑袋,身子,四肢都分明,连手指头都用剪刀尖挑出了形状。

纸人的脸上没有画五官,干干净净的,只在胸口位置用朱砂点了一个小红点。

他把其中一个纸人插在墓碑右侧的土缝里,让纸人面朝外。

第二个放在坟后那棵老槐树的树根缝隙里,同样面朝外。

第三个放在坟前左侧。

一共四个纸人,东西南北各一个,放好之后他倒退几步,从四个方向看了一眼,确认每个纸人都稳稳当当地立在土里,风吹过去只是轻轻晃一晃,不会倒。

放好之后老赵头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对着墓碑微微弯了一下腰,嘴里念叨了几句,声音很轻,轻到连树上的鸟都没惊动。

“老哥老嫂,这几个小纸人替你们看门,不碍事不显眼,旁人看不见,做坏事的人看得见。”

“你们安心睡,有它们在,没人能偷偷摸摸往这儿动土。”

说完他拎起竹篮子往回走,走到山坡转角处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忽然哼起了一段调子。

调子很老,是安城这边白事上才唱的那种,年轻人没几个人会,他哼得也不响,嗓子有些哑但调子很稳,像是风吹过老屋房梁时带起的那种若有若无的颤音。

“纸人纸马纸衣裳,纸糊的眼睛看四方,有人半夜来动土,纸人纸马站门框。”

“东边来的东边挡,西边来的西边藏,若要问它看什么,看那黑心烂肚肠。”

他哼完最后一句,弯腰捡起竹篮子,消失在灌木丛后面。

与此同时,在镇上一栋三层自建别墅里,刘道士正在做一件他已经很久没做过的事。

穿道袍。

这栋别墅是陈德福去年买的,说是别墅其实就是在镇上最好的地段买了块地自己盖的,三层楼高,外墙上贴满了米黄色的瓷砖,院子里修了个假山鱼池,池子里养着十几条锦鲤,门口停着那辆洗得锃亮的黑色奔驰。

别墅的装修风格跟陈德福本人一样,什么都往大了做,什么都往贵了买,但搭在一起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客厅里的红木沙发是从福建运回来的,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画框镀了金边。

二楼最里面那间房被刘道士临时改成了静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在正中间摆了一张供桌。

刘道士从随身的藤编箱子里取出道袍。

道袍是正一派的样式,对襟盘扣,大袖宽袍,杏黄色的底子上绣着八卦和仙鹤。

道袍是绸面的,灯下泛着润泽的光,后背绣着太极八卦图,前襟绣着云纹和仙鹤,袖口宽大,垂下来能遮住半只手。

他又从行李箱里拿出一顶道冠,黑色的硬纱帽,帽顶竖着一根小小的金簪,戴好之后对着镜子左右偏了偏头,确认每一根头发都收进了帽子里。

法剑,铜铃,符纸,朱砂,墨斗,香炉,烛台,一碟清水。

他把这些法器从箱子里一样一样取出来,在茶几上摆成一行。

每取一样都用双手捧着,取完了就对着法剑闭眼默念几句。

这一整套行头穿上之后,铜镜里倒映出来的人影竟真有几分得道高人的模样。

客厅里,陈德福已经把供桌摆好了。

供桌是红木的,擦得锃亮,正中间摆着香炉,左右两边各放了一盏铜灯,灯油已经添满了,灯芯是新换的。

香炉前面是一碟水果、一碟糕点,三杯清茶。

供桌下面搁着一个黑色的塑料桶,桶里装着半桶暗红色的液体,盖子拧得紧紧的,但那股腥味还是从缝隙里渗了出来,整个客厅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院子里传来几声狗叫。

那条黑狗是陈德福让司机特地从乡下收来的,毛色纯黑,没有一根杂毛,说是黑狗血必须用纯黑的狗,杂毛的没用。

狗被关在院子角落的铁笼子里,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焦躁地来回踱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刘道士从二楼走下来的时候,陈德福正站在供桌前面端详那个香炉的位置摆得正不正。

他听到脚步声一回头,嘴微微张开,整个人愣在那里。

不是惊讶,是肃然起敬。

眼前这个头戴网巾帽,身着杏黄袍,手持拂尘的老道士,跟之前在车上跟他分析风水格局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如果说之前他对道士的本事还有一丝半点的怀疑,在这一刻,所有的怀疑都被那身道袍压得烟消云散。

“道长,请。”

陈德福往后退了两步,把供桌正前方的位置让出来,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半度。

刘道士把拂尘换到左手,右手捋了一下山羊胡,缓步走到供桌前站定。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站在原地沉默了大概有一分钟。

这一分钟里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和院子里那条黑狗低沉的呜咽。

陈德福站在边上,看着刘道长把那些法器排成一行,忽然开口道。

“大师,咱们这次可不能像上次那样了。”

刘道长把铜铃放下的动作停了一瞬,抬起头看着陈德福。

陈德福的嘴角往一侧扯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朝刘道长点了点。

“老周那个事,你是清楚的。”

刘道长把铜铃轻轻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陈老板,上一次是上次。”

“每一道符的效力都在应验的时间里,贫道上回在周总那边只能说他个人的业障太重,加上他那个矿本身就踩在旧河床上,下面有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