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辛转身就走。
陆不凡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力道比预想中更大,把陈辛扯得踉跄了一步。陈辛回头,眼底翻涌着一种陆不凡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颜色——不像愤怒,更像一种压了二十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汹涌而混乱。
你一个人去。你知道那铺子里有什么等着你?陆不凡抓着他的小臂不松。
陈辛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扯了一下:他灭了我爹的口,在同一个地方开了二十年的笔墨铺子。这种人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有恃无恐。他既然能二十年不挪窝,说明他身后还有一张牌没打完。他挣了一下手臂,你跟我去也行,但别拦我。
没拦你。陆不凡松了手,一起走。陆星留在这等主审官把自首文书走完流程,陆砚跟我去。沈墨白,你熟悉东市的街巷布局,带路。
五个人没有多耽搁。执法堂主审官看了一眼他们离去的方向,没有阻止,只对院门口的卫兵说了句:记录一下时间,魁首走的是正当证物追查流程。
东市的街巷比缥缈城主街窄得多,青石板路面被来往的挑夫和货担磨得光滑发亮,两侧商铺密密挨挨挤在一起,挂着各色布幌和木招牌。沈墨白带着众人穿过两条弄堂,绕过一口石井,在一间门面极窄的铺子前停下。铺门上悬着一块旧木匾,写着松烟墨庄三个字,匾边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铺子内光线暗淡,柜台后坐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用一柄小刀修整墨锭的边缘。他听到门口的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目光从陆不凡胸口的魁首星徽上掠过,落在最后方陈辛的脸上,然后停住了。
他放下小刀和墨锭,站起身来。身形中等,面容平平无奇,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长相,但那双眼睛极静,静得不太像一个经营了二十年铺子的文墨商贾。
陈关的儿子。他开口,声音平淡,你眉眼像他。
陈辛向前迈了一步,右手攥着那只旧拳套,指节泛白:我爹被你灭口的时候,说过什么?
墨铺老板靠在柜台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像是在回忆一件不怎么紧要的旧事:那个孩子别动他。我动了,后来你跑了。再后来你回来了,砍了开阳星主一条腿,混进了暗卫第七旗。他顿了顿,你爹那句话我一直记着。所以这二十年来你的人头一直没被我挂在悬赏榜上,不是因为有暗卫保你,是我压着没报。
为什么?
因为你爹欠我一笔账。墨铺老板从柜台下摸出一只旧木盒,揭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枚与陆不凡手中一样的墨玉环,环身内壁也刻着七个小名,其中二字同样被摩挲得模糊发亮,暗星监解散时七个人,陈关是最后一个答应被私下收编的。他答应的条件是:如果有一天监控链发现了他认可的双子潜质者,他有权自行决定报与不报。我同意了,他入编。后来他发现你之后选择不上报,我按规矩灭了口。灭完口之后我坐回这张椅子上,把木盒打开看了三遍,最后把他名字旁边那栏处置结果的空格填成了,而不是。
他把木盒转过来朝向陈辛,盒盖内侧确实有一栏记录,陈关名字旁边的处置栏里用墨笔写着二字,笔迹与旁边其他已诛之人的记录显然出自同一只手,但那个字的最后一笔微微抖了一下。
你爹的坟在东市北面的野槐林里。墨铺老板把木盒重新盖好放回柜台下,每年清明我去添一捧土。他那句别动那个孩子,我执行了二十年。今天你来了,你把这句话接过去吧。
陈辛站在柜台前,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陆不凡能看见他后颈的肌肉绷得像弓弦,肩膀微微发抖。良久的沉默之后,陈辛把那只旧拳套脱下来放在柜台上,推到墨铺老板面前:你拿着。我爹的东西,交给杀他的人,算账还是算了结,你定。
墨铺老板低头看着那副旧拳套,伸手碰了碰破损的皮面和磨损的指节处。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柜台下取出另一只木盒,盒中装着一卷泛黄的名册和数枚墨玉令牌,推到柜台面上:暗星监剩余旧员全部名单、接头方式、近二十年监控记录,都在这里。你今天不杀我,明天这份名单就交给长老会。
陈辛把名册拿起来翻了翻,然后转身向铺门外走去。经过陆不凡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走了。东西拿到了,账回头再算。他的声音发闷,但脚步稳当。
陆不凡跟上他,陆砚和沈墨白随后。五人走出墨铺时午日正烈,东市的街面上行人穿梭,挑担的、叫卖的、推着板车运货的熙熙攘攘。陈辛站在铺门口的台阶上抬头望了一眼天,日光刺得他眯起眼,但眼眶是干的。
二十年。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深吸一口气,把名册塞进怀里,走了。回执法堂,把这些东西跟供奉长老那份自首文书并在一起,做一次性呈递。
陆不凡走在他身侧,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在经过那条窄巷口时伸手碰了一下陈辛的右肩,像当年在摇光星田埂上互相推搡那样轻。陈辛没有转头,但肩膀松了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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