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傲骨尽碎(1 / 1)

双膝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砖上,发出沉闷又刺耳的砰然声响。

没有缓冲,没有迟疑,更没有半分刻意维持的体面。

金政明直直跪倒在地,脊背彻底垮塌,头颅无力垂落,散乱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整张苍白死寂的面容,只余下肩头控制不住的剧烈颤抖,暴露着他此刻彻底碎裂的心神。

方才那一腔孤勇决绝、想要鱼死网破的血性,那一丝不肯低头、不愿认命的王族傲骨,在尹子奇直白又残酷的大势剖析之下,被碾得粉身碎骨,再无一丝残留。

他终究还是败了。

不是败于兵戈相向,不是败于沙场血战,而是败于人心,败于天命,败于无可逆转的天下大一统洪流。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守护故国的悲情君王,哪怕山河将倾,依旧手握底牌,尚有一战之力,尚有和大唐谈判对峙的资本。可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从尹子奇踏入海东这片土地的第一天起,他就已经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输得一无所有。

唐军从未急于攻城,从未急于开战,不是忌惮新罗兵力,而是根本不屑一战。

尹子奇步步为营,蚕食民心、分化朝臣、瓦解军心,悄无声息之间,就掏空了新罗王朝所有根基。待到他反应过来想要拼死反扑之时,脚下早已是悬空绝地,身后无援军,身前无退路,身边无忠臣,海内无民心。

孤身一人,空守一个早已名存实亡的王朝,空守一堆自欺欺人的虚妄底气。

行辕大堂之内,再度陷入死寂。

两侧铁甲将士紧握长戈,身姿如松,甲叶寒光映着摇曳烛火,所有人都沉默注视着阶下跪倒的末代君王,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见证王朝落幕的平静。

一代海东霸主,传承数百年的金氏王族,今日彻底在此,折断脊梁,俯首中原。

风从大堂敞开的窗棂灌入,卷起一地微凉,拂动金政明破旧褶皱的王袍,也吹动他凌乱不堪的发丝。

良久,细碎又压抑的呜咽声,从他低垂的头颅之下缓缓传出,微弱沙哑,带着无尽的绝望与悲凉,不像嘶吼,不像控诉,只是一个亡国之人,耗尽所有力气之后,无可奈何的悲鸣。

“原来……从一开始,我就没有任何胜算。”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烛,几乎要被大堂穿堂风彻底吹散。

“我守着一座空壳王城,一群心怀异心的臣子,一支军心涣散的兵马,还有一片早已心向大唐的万民……”

“我自以为励精图治,稳固山河,到头来,不过是自我感动,闭目自欺。”

“我想为先祖守住基业,想为王族守住荣光,想为海东守住独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可万民不需要,将士不需要,朝臣也不需要。”

“所有人都想归顺大唐,唯独我一人,困在过往的荣光里,冥顽不灵,逆势而行。”

每一句话,都带着剜心之痛。

他终于彻底认清了自己的荒唐与偏执。

他想要鱼死网破,想要拉着整片海东山河陪葬,可从头到尾,愿意陪他赴死的,只有他自己一人。

所谓君臣同心,所谓举国死战,从来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梦。

尹子奇立于他身前三尺,居高临下,静静看着他崩溃认命的模样,清冷的独眼之中,依旧无悲无喜,无怜悯,无得意。

他见过太多亡国之君,有负隅顽抗血流成河者,有跪地乞怜苟且偷生者,也有眼前这般,看清大势之后,彻底心神俱灭、傲骨尽碎者。

金政明不算暴君,也不算昏君,只是生错了时代,守错了大势。

天下一统,四海归一,本就是不可阻挡的天命洪流,任何割据王朝,任何一隅霸主,都注定会被洪流吞没,无人可以例外。

片刻之后,尹子奇才缓缓开口,声线依旧清冷平淡,却少了方才对峙时的凛冽压迫,多了几分尘埃落定的公允。

“你看清大势,不算太晚。”

“本帅此前给你的安置,依旧作数。”

“废去王号,册封归义侯,迁居河洛,保全宗族,保留宗祠香火,大唐保你余生富贵无忧,保金氏血脉不断。”

“此番你当庭发难,妄图以一己执念搅动海东局势,本可追责问罪,株连宗族。但念在你并未真正下令将士死战,未曾裹挟百姓作乱,依旧从轻发落,不追加罪责。”

恩威再度落地,宽厚依旧,底线依旧。

可此刻听在金政明耳中,再也激不起半分反抗之心,再也生不出半分不甘之意。

先前他视之为屈辱牢笼的优待,如今看来,竟是大唐留给金氏王族,最后一丝体面与生路。

他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泪痕遍布脸颊,眼底最后一丝倔强彻底消散,只剩下麻木空洞,以及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看着眼前这位颠覆自己王朝、碾碎自己所有执念的大唐主帅,终于彻底放下了最后一丝王族骄傲,放下了末代君王最后的挣扎。

“主帅仁厚,罪君……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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