驰道像一条灰白色的伤疤,笔直切开黄土高原。
马蹄声在旷野上响了三天。沈书瑶的大腿被马鞍磨得发红,每一下颠簸都像在伤口上撒盐。她咬着嘴唇,没吭声。
意识海里芸娘开口,声音里带着同样的疼:“你往左边偏一点,让右边先缓一缓。”
共享一具身体就是这样。骑马磨破的不是沈书瑶一个人的皮,芸娘也疼。针扎一样的刺痛从大腿内侧传上来,两个人一起忍着。
沈书瑶往左偏了偏,右腿离开马鞍一瞬。血渗进麻裤。
芸娘说:“你骑得太硬了。腰放松,跟着马的起伏走,别跟它较劲。”
“我放松不了。”
“那换我来。”
沈书瑶愣了下。“你来?”
“我骑过马。以前在韩国,父亲带我去猎场,我骑的是辽东马,比这个烈多了。你忘了?这身体本来是我的。骑马的事,我比你懂。”
沈书瑶没立刻回答。让芸娘掌控身体,她们做过很多次,但不常在外面。每次切换她都会沉到意识海深处,像潜入水底,透过水面看芸娘做事。不难受,只是有点恍惚。
“好。”
她放松对身体的控制。意识像潮水退去,芸娘的意识涌上来。手掌重新握紧缰绳,腰背挺直,坐姿从僵硬变得柔韧。马匹的颠簸不再是撞击,而是有节奏的起伏。芸娘的胯和马鞍之间隔着一层空气,每次落下都轻巧得像猫。
右腕的黑线又往上爬了一截,快到肩膀了。皮下像有无数根绣花针在游走。
芸娘说:“别挠,挠破了感染。”
“我知道。”沈书瑶的声音从意识海深处飘上来。
第三日黄昏,上郡的城墙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夯土筑的,高两丈,墙头上插着黑色旗帜,被西风吹得乱晃。城门洞像一张黑沉沉的口。
芸娘勒住马,放慢速度。扫了一眼城墙上的哨位,又看了看城门口排队的人。
沈书瑶在意识里问:“有问题?”
“没有。就是看看。”
芸娘催马前行。
城门吏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卒,左脸一道刀疤。他接过“传”,对着光看了一遍,又看她一眼。
“方士府的人?”
“是。”芸娘回答。声音和沈书瑶一模一样,但语气更稳更冷。
“送药材?”
“是。”
老卒把“传”还给她,目光落在她右腕上。黑线从袖口露出来一截。他皱了皱眉,没问。
芸娘打马进城。
上郡比咸阳小得多。街面灰扑扑的,黄土被踩成硬壳。两旁的店铺已经上了门板,只有一家酒肆还亮着油灯。几个押粮的士卒蹲在街边啃干饼,看见她骑马经过,吹了声口哨。芸娘没理,沈书瑶感觉到她的不屑,像灰尘落在皮肤上,轻轻一抖就掉了。
传舍在上郡北门附近,一进四合院,土墙黑瓦,门口挂一盏纸灯笼。芸娘把马交给舍人,要了一间房。舍人是个驼背老头,收了钱,端来一盆热水。
关上门,芸娘在意识里说:“你先出来。”
沈书瑶的意识涌上来,重新掌控身体。每次切换都会有一点眩晕,像从深水里浮出水面。她深吸一口气。
“先洗腿。羊油我去问舍人要。”
“你问?”
“我说话你转述。又不是第一次。”
沈书瑶洗了脸,然后问舍人:“有羊油吗?骑马磨的。”
舍人看了她一眼,转身从灶房拿了一块羊油,用荷叶包着递过来。“抹上,明天就好。”
“多谢。”
关上门,沈书瑶脱了麻裤。大腿内侧一片通红,几处破了皮,渗着血丝。她把羊油抹在伤口上,火辣辣的疼。
芸娘嘶了一声:“轻点。这身体也有我的份。”
“你感觉得到?”
“你疼我就疼。你不知道?”
沈书瑶放轻手劲。芸娘不说话了,但那种疼还在,像针刺一样。
右腕的黑线在灯光下格外刺眼,从手腕爬到肩膀,像一条黑色藤蔓。芸娘也看见了。同一个眼睛,同一个画面,两种注视。
“又长了。”
“嗯。”
“楚明河的信标在侵蚀你。”
“我知道。”
沈书瑶盯着右腕黑线:“三千二百个实验体。方塞芯片。暗物质能源。量子纠缠信标。然后我们骑马去激活锚点。”
芸娘没接话。
“我少校军衔。在7316年,我开的是第七代垂直起降战术运输机。六马赫巡航速度,反重力辅助起降,驾驶舱有全息导航和自动驾驶。”
“你现在在秦朝。”
“我知道。”
“只有马。”
“你也说过了。”
“所以你抱怨完了吗?”
沈书瑶把羊油抹在最后一块破皮上,嘶了一声。“抱怨完了。换你来骑。”
敲门声在二更时分响起。三短一长。
沈书瑶拉上麻裤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黑色深衣的中年人,方脸短须,腰间挂一块铜牌。
“沈姑娘?林屯长让我在此等候。”
“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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