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郡北门,黄昏。
沈书瑶骑了三天的马,大腿内侧磨破的皮结了痂,又被马鞍蹭开。她没停,沿途换了四匹马,过了洛水,过了甘泉山,过了肤施。上郡的城墙在暮色里泛着土黄色,城门洞开,进出的人不多。
她勒住马,按住右腕。黑线已经过了下巴,快到嘴唇了。皮下像有无数根绣花针在游走,疼是一阵一阵的,和心跳一个节奏。
芸娘在意识里开口:“你三天没睡了。”
“睡过。在马背上。”
“那不算睡。”
沈书瑶没有接话。她翻身下马,牵着马走进上郡北门。
传舍在街尾,一间土坯房,门口挂一盏油灯。舍人是个瘸腿老头,看了她的传符,又看了她的脸,目光在她下巴的黑线上停了一下,没问,给她开了最里面的一间房。
沈书瑶关上门,脱了外袍,右臂上的黑线从手腕爬到嘴角,像一条黑色的藤蔓,缠住了半张脸。她盯着铜镜里的自己,看了几息。
芸娘说:“你别看了。”
“早晚要习惯。”
“习惯不了。”
沈书瑶把外袍穿上,遮住黑线。她从怀里掏出晶片,第四条线在闪,比之前更亮,频率更快。直道的方向是正北,从咸阳到九原,九百多里。晶片指示的位置在直道中段,靠近上郡往北八十里。
她闭上眼睛,靠在墙上。芸娘在意识海里叹了口气。
“他问我家人的时候,我在想,我爹要是还活着,会不会认不出我了。”
沈书瑶没有睁眼。“你爹知道你什么样。”
“我爹没见过这具身体。他死的时候,我还是原来的样子。书瑶姐姐,你说我算活着吗?”
沈书瑶睁开眼。“你在我这里活着。”
芸娘没有再说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舍人,走路没有瘸。沈书瑶站起身,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敲门声,三短一长。
“沈姑娘?林屯长让属下在此接应。”
沈书瑶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灰色麻衣的年轻人,方脸,短须,腰间挂一块铜牌。她没见过这个人,但铜牌的纹样她认得,和林毅腰间那块一样。
“林毅让你来的?”
“是。林屯长五天前就从阴山出发了。他说直道那边有能量波动,瞒着蒙将军来的。赵竭也跟来了,说是要盯着他,结果被他说服了。”
沈书瑶盯着他看了几息。“林毅一个人来的?”
“带了十几个锐士,都是信得过的。”
沈书瑶点头。“走吧。连夜走。”
年轻人愣住。“姑娘,天黑了,外面有狼。”
“有狼也得走。我等不了。”
上郡北面,直道工地。
说是工地,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有黄土夯出的路基,宽五十步,笔直向北延伸,消失在夜色里。路基两边的松树还没种,只有挖好的树坑,一排一排,像密密麻麻的伤口。
沈书瑶骑马走在路基上,身后跟着那个年轻人。月亮被云遮住,四周漆黑,只有马蹄踩在黄土上的声音。
“你叫什么?”沈书瑶问。
“赵甲。林屯长手下的斥候。”
“赵甲。赵高是你什么人?”
年轻人停了一息。“不沾亲。赵是大姓,上郡一半人姓赵。”
沈书瑶没有再问。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远处出现一个黑影,是一座废弃的烽火台。夯土筑的,四四方方,顶上塌了一半,像一颗烂掉的牙。烽火台下面有火光,不是火把,是篝火,三四个人的影子围坐在火边。
沈书瑶催马过去。
篝火边的人站起来。最前面的是林毅,甲胄没穿,只穿黑色麻衣,袖子卷到手肘。他的目光先落在沈书瑶脸上,停在她下巴的黑线上,然后移开。
“到了。”
沈书瑶翻身下马,腿一软,晃了一下。林毅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手指很烫,和以前一样。他扶了一息,松开手。
“黑线到下巴了。”
“还撑得住。”
林毅没有追问。他转身指着烽火台。“锚点在地下。林娅说能量波动最强的地方在烽火台正下方,大约两丈深。直道还没动工,这里没人来,可以直接挖。”
沈书瑶走到烽火台边上,掏出晶片。第四条线在剧烈闪烁,蓝光从晶片边缘渗出来,投射到地面上,形成一个光斑。光斑的位置在烽火台东侧三步远的地方。
“在这里。”
林毅点头。他转身对赵甲说:“叫人来,挖。”
赵甲吹了一声口哨,远处路基下面冒出十几个人,拿着铁锹和镐头,都是林毅从阴山带过来的锐士。赵竭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火把。
“屯长,挖多深?”
“两丈。挖到东西为止。”
沙盒监控室。
楚明河站在光屏前。第四盏灯的亮度从百分之十二跳到了百分之三十四,还在爬升。
研究员汇报:“沈书瑶到达直道锚点位置,开始挖掘。”
楚明河端起咖啡。“赵高呢?”
“赵高带着五十名咸阳卫戍军士,骑马出了咸阳北门。他沿途换马不换人,跑死了三匹马。距离沈书瑶大约八十里,正在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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