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7章 收割方案(1 / 1)

魏宗云又想起孙明远。

那个蜷在帐篷角落里、捏着家书哭的年轻人。

老爹死了,工坊没了,老婆跑了,姘头养了三年。

而他魏宗云呢?

孤儿出身,连爹娘长什么样都不记得。

拜了麦威做义父,义父死了。

有一帮义兄弟,说是兄弟,其实是竞争对手。

现在义父不在了,兄弟们都成了部下,见了面喊“魏游击”,眼睛里是敬畏,不是亲近。

赵若漪疏远了。

虽说她还在惊霆营,还是警卫把总,但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摸不着,捅不破。

他现在身边唯一能说说真心话的,就是这个天竺婢子。

来历不明,心深若渊。

说话永远留三分,笑的时候眼睛不笑。

他连她到底想干什么都不知道。

魏宗云又喝了一口酒。

这次是罗伽自己喝的,她端着杯子,靠在桌边,歪着头看他。

“累了?”她问。

“嗯。”

“那就早点歇着。”

“嗯。”

魏宗云坐在桌前,筷子没再动。

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黑乎乎的一团,像是另一个他贴在墙上,低头看着他。

他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那个影子是魏宗云吗?

坐在这里的这个人是魏宗云吗?

他拿起酒杯,温的。

他的手能感觉到温度,嘴也能感觉到。

但这些感觉好像隔了一层什么,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纱,能摸到,但不真切。

他看见自己坐在桌前。

穿一身靛蓝的直裰,头发束着,腰里挂着那块游击将军的铜印。

桌上摆着菜,对面坐着罗伽。

灯是亮的,月亮是圆的,酒是温的。

一切都很好。

但那个“他”好像不是他。

他好像飘起来了,飘到屋顶上,低头看着底下的那个人。

那个人穿着他的衣服,用着他的名字,坐在他的位置上,吃着罗伽做的菜。

那个人是谁?

他又是谁?

罗伽在说什么,他听不清了。

声音变得很远,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模模糊糊的,断断续续的。

他看见自己的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他看见自己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但他不觉得高兴。

他甚至不觉得悲伤。

他只是觉得空。

一种很干净的、很纯粹的、什么都没有的空。

像是被掏空了五脏六腑,只剩下一张皮囊,坐在这里,吃饭,喝酒,点头,微笑。

外面的月亮很圆。

月光照进来,照在桌沿上,照在酒杯上,照在罗伽的银簪上。

一切都是真实的。

酒杯是真实的,月亮是真实的,罗伽的笑是真实的。

只有他不是。

他觉得自己像是个借来的人,借了魏宗云的名字,借了游击将军的印信,借了这一身皮囊,坐在这里,过着一场不属于自己的日子。

那个攥着家书哭的旗总,至少还有家可破,有爹可哭,有老婆可恨。

他呢?

他连这些都没有。

他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无父无母,无根无萍。

麦威给了他一个姓,给了他一口饭吃,给了他一条往上爬的路。

但麦威死了。

路是他自己的,他走得很稳,走得很快,走得很多人都怕他。

但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也许哪儿也不通。

也许这条路的尽头,就是这个院子,这盏灯,这张桌子,这杯温吞的酒,和对面这个他永远看不透的女人。

魏宗云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

中秋过后第三天,京师皇宫弘德殿。

泰衡帝朱简燦把折子摔在御案上,声音不大,但殿内几个伺候的内侍都缩了缩脖子。

三台乐捐,响应者寥寥。

朱简燦一怒之下撤了十六个民台代表,封了九家工坊。

然后就发现治标不治本。

机主们有钱,这是事实。

但你不能明抢——你是皇帝,不是土匪。

土匪抢了就跑,皇帝抢了,以后谁还给你挣钱?

“罗兆亭到了没有?”

“回陛下,在外头候着呢。”

“宣。”

罗兆亭进来的时候,朱简燦打量了他一眼。

个头不高,其貌不扬,扔进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

但他一开口,整个弘德殿都震了一下。

“臣罗兆亭,叩见陛下。”

声音洪亮得不像从这么个小个子身体里发出来的。

朱简燦有时候觉得,罗兆亭这嗓子不去当京韵大鼓的师傅可惜了。

“起来吧。”朱简燦靠在椅背上,“我问你,乐捐的事,你怎么看?”

罗兆亭站起来,掸了掸灰,沉吟片刻:“陛下是想听臣讲道理,还是想听臣出主意?”

“讲道理的人太多了,不缺你一个。”朱简燦看着他,“出主意。”

“开赌场。”

弘德殿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桂花落地的声音。

朱简燦愣在那儿,表情凝固了大概三秒钟。

他见过不少荒唐的奏对,有建议他开妓院的,有建议他卖官的,甚至还有建议他直接抄家的。

但开赌场——

“你说什么?”朱简燦怀疑自己听错了。

“开赌场。”罗兆亭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洪亮,“陛下,臣的意思是,由朝廷许可,在几个富庶的府城开设赌场。”

朱简燦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坐直了身子。

从古到今,历朝历代,没有哪个皇帝提倡开赌场的——

禁赌还来不及!

“你继续说。”他说。

“臣的方案主要有三个方面。”罗兆亭伸出三根手指,“其一,实行方式。朝廷不出面,只给许可。搭设、经营,全由民间背景的人自行负责。朝廷抽取流水,余下部分作为代理人的酬劳。”

朱简燦挑了挑眉。

“如此一来,”罗兆亭把手指收回去,“朝廷撇得干干净净。赌场是民间的,经营是民间的,赚了亏了都是民间的。但流水——”

“朝廷吃进去。”朱简燦接了一句。

“陛下圣明。”

“少拍马屁。其二呢?”

“其二,可行性。”罗兆亭往前走了一步,“机主、商贾们近几十年来确实发了财,手头握着大把银子。但陛下您想,他们有钱归有钱,花处却有限。”

朱简燦嗯了一声。

“田地?他们买不了多少。

士绅大户把持了那么多年的地,不会轻易让出来。就算让出来,价格也高得离谱,买了不划算。

宅子?再大的宅子能住几间房?再贵的家具能用几张桌?

吃喝?山珍海味吃多了也腻。

穿戴?绫罗绸缎穿在身上,也不能多穿几层。”

罗兆亭摊开手:“所以他们的银子,大部分存在钱庄里,发霉。”

朱简燦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