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福田看完战报,把粥碗放在桌上,发出一声低低的哼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军座,你看看,你看看。十八军把我们挤开,独吞了战功,现在终于遇到硬骨头了。第二师团,关东军的精锐,够他们喝一壶的。当初抢功劳的时候那么起劲,现在挨打的时候也应该起劲才对。”
张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战报折了两折:
“福田,话不能这么说。”
贺福田愣了一下。
张阳把折好的战报塞进口袋,语气平静但带着一丝不悦:
“大家毕竟都是中国军队,就算抢了战功也还是友军。十八军在火烧场、顾十房顶着日军的进攻,要是他们被打垮了,你以为我们能在大场镇安安稳稳地休整?到时候前线一垮,日军就能长驱直入,最后还不是要把咱们拉上去死顶?”
贺福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弯腰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粥,闷闷地喝了一口。
张阳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
他的目光从大场镇往北移动,越过走马塘,越过刘家行、顾家宅,落在火烧场和顾十房的位置上。
那几个地方他太熟悉了,十天前,他的部队在那里流了太多的血。
“福田。”
张阳转过身来。
“小果那边的弹药,什么时候能到?”
贺福田放下粥碗,从抽屉里翻出一份电报:
“弹药已经从铜陵发出,各路关卡太多,路也不好走,最快也还要五天才能到。”
张阳皱了皱眉,手指在地图的大场镇位置上叩了两下:
“五天,太慢了。我们随时可能被调上前线,目前手上这点弹药根本扛不住消耗。之前在刘家行、顾家宅那几天,咱们光子弹就打掉了几百万发。”
贺福田也皱起了眉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军座,那怎么办?陈诚那边不肯给,我们自己能去哪里弄?”
张阳没有说话。他坐回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贺福田知道张阳在想事情,也不打扰,轻手轻脚地把粥碗收走,又把桌上的文件整理了一遍。他的动作放得很轻,尽量不发出声响。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张阳睁开眼睛。
“福田,你帮我起草一封电报。”
张阳坐直了身子,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白纸上先写了几个字。
贺福田走过来,拿起笔和纸:
“军座,发给谁?”
张阳说:
“发给张群,岳军先生。”
贺福田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明白了张阳的意思。
张群是军事委员会秘书长,政学系的大佬,在南京高层说得上话,而且一直对张阳不错,当初23军能顺利从浦口坐火车上前线,都是张群在背后周旋。
更重要的是,张群这个人办事圆融,在各部门都有自己的人脉,不像陈诚那样一上来就摆脸色。
张阳口述,贺福田记录:
“岳军先生钧鉴:职部二十三军自十月十日在刘家行、顾家宅与敌激战三昼夜,歼敌数千,然弹药消耗极大。现奉命于大场镇休整,随时可能再赴前线。目前职部弹药奇缺,步枪弹每枪不足三十发,机枪弹每挺不足五百发,手榴弹每连不足八十颗,迫击炮弹几乎告罄。若近日奉命出战,恐难以为继。素闻先生关怀川军,恳请先生设法拨付一批弹药以救急。职张阳拜呈。民国二十六年十月二十五日。”
贺福田写完,念了一遍。
张阳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在后面再加上一句:无论多少,职部均感激不尽。另,职部在大场镇驻地。”
贺福田加上了,又念了一遍。
张阳点了点头,拿起那份底稿看了一眼,把钢笔帽拧上:
“发出去吧。”
贺福田答应一声,转身出去了。
张阳靠在椅背上,又闭上了眼睛。
他心里没底,张群在南京位子虽高,但管不住军需补给这一摊。
军需补给是军政部的事,军政部部长是何应钦,跟陈诚是一条线上的。张群去要东西,人家给不给,给多少,都是未知数。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了。陈小果的弹药要五天才能到,五天之内如果前线吃紧,23军随时可能被拉上去。没有弹药,上去了也是送死。贺福田说得对,总不能让弟兄们拿着空枪上战场。
他只能赌,赌张群会帮他。
十月二十五日下午,南京,军事委员会秘书长办公室。
张群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张阳发来的电报,看了两遍。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
桌上的龙井茶刚沏的,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清冽的豆香。
“这个张阳。”
张群自言自语地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苦笑。
他放下电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龙井的味道很好,但他没心思品茶。他在想,这件事该怎么帮。
张阳是他的门生,是他把张阳拉进政学系的,23军也是他一力保举的。
上次从浦口发车的事就是他出面找的顾祝同,这次又要弹药,按说他应该帮,也必须帮。
但弹药不比火车,弹药牵涉到军政部、军需署、兵工署好几个部门,每个部门都要点头才能把东西从仓库里搬出来。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摇通了军政部军需署的电话。
“喂,我是张群。请你们署长接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忙音和转接的声音。等了大约两分钟,一个有些发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张秘书长,您好您好。我是军需署署长陈良。有什么指示?”
张群笑了笑,声音温和但带着一丝急切:
“陈署长,我想跟你打听个事。23军在大场镇休整,弹药消耗很大,能不能从你这边调拨一批给他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陈良的声音立刻变得客气而疏远:
“张秘书长,这事您得找军政部。我们军需署只管仓储和调拨,没有审批权限。您要先拿到军政部的批文,我们才能出货。”
张群问:
“找谁批?”
陈良说:
“找何部长。调拨弹药的批文必须何部长亲自签字。张秘书长,您跟何部长熟,直接找他就行了。我这边只要看到批文,马上就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