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十月二十九日下午,南翔,宪兵第八营临时驻地。
李世英带着宪兵连回到南翔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十几公里的路,他们走了将近三个小时。五个车胎全瘪了的卡车还留在唐桥,他们这一路走回来,着实不易。
他们身上的伤还新鲜,脸上的淤青还没消,军装破烂得不成样子——有人袖口撕了半截,有人后背裂了一道大口子,有人帽子都没了。
沿途的老百姓和士兵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这群狼狈不堪的宪兵,指指点点的,有好事的还吹了两声口哨。
李世英走在最前面,他的样子不比别人好多少。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左眼眶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干了粘在皮肤上。领口的扣子全被扯掉了,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衣,衬衣上全是泥巴印子。
他是主官,挨的打最多。那群川军士兵没打他的要害,但朝他身上招呼的拳头和巴掌就没停过。
他推开陈诚临时办公室的门,站在那里,敬了个礼。
陈诚正在看地图,听到门响转过身来,看到李世英那个样子,手里的铅笔啪的一声掉在桌上。
“你……你这是怎么了?”
陈诚的声音都变了调,上下打量着他——这副模样,活像一个刚被人从乱葬岗里刨出来的。
李世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嘶哑:
“陈长官……二十三军……他们抗命……不让我们带人……”
陈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黑得像锅底:
“怎么回事?你详细说。”
李世英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从他们到唐桥,宣读逮捕令,到二十三军的官兵围上来,到推搡扭打,到被缴械,到车胎被放气,到最后被赶出营地。
他说得很详细,甚至添油加醋,但也没有省略任何一个让他难堪的细节。他说到被缴械的时候,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陈诚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捏得咯吱响:
“他们敢打宪兵?他们敢抢你们的枪?”
李世英点了点头,没说话。
陈诚猛地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板上咚咚响:
“二十三军这是要造反!抗命不遵,殴打宪兵,抢夺武器!这是叛军!这是要造反!他们这打的不是你们的屁股,打得是我陈辞修的脸,太狂妄了,简直太狂妄了!”
他走了几个来回,停下来,看着李世英:
“你们回来的时候,他们没有阻拦?”
李世英说:
“没有。他们只是把我们的枪缴了,把车胎放了气,然后让我们走。那个张阳还说了句话——”
“他说什么了?”
陈诚的声音里带着火气。
李世英低着头,声音很小:
“他说——要是想抓他,得要派一个军去。说光是排我们一个连去,根本不够。”
陈诚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跳了起来:
“狂妄!太狂妄了!张阳这个王八蛋,当年在重庆就敢绑架委员长,现在又敢殴打宪兵!他眼里还有没有军纪?还有没有长官?”
参谋们站在旁边,没人敢接话。一个胆子稍大的少校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陈长官,要不要调部队?”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
他知道自己现在拿二十三军没办法,日军各地都在进攻,第三战区已经没有可以调动的部队了,真要派兵去镇压,打不打得过是一回事,后方的兵力一空,前线出了什么事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想了想,转过身对副官说:
“给委员长发报,措辞要严厉。”
副官拿过纸笔,陈诚口述,声音又急又冲:
“南京委员长钧鉴:职部左翼军二十三军军长张阳,违抗命令,擅自行动,致使顾家宅阵地险象环生,九十八师、六十七师损失惨重。职部令宪兵前往将其解送至军法会审,张阳竟指使其部属围攻宪兵,抢夺枪械,殴打官兵,气焰嚣张。二十三军军纪废弛,不听调遣,形同土匪,实为抗战之害。职部已无法约束该部,恳请钧座将该部逐出第三战区,以肃军纪。否则战令不行,大祸不远矣。第三战区前敌总指挥陈诚拜呈。十月二十九日十五时。”
电报发出去后,陈诚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他想来想去,最后还是觉得咽不下这口气,最后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又拿起了电话:
“给我接南京,委员长侍从室。”
南京,蒋介石官邸。
电话是侍从室主任钱大钧接的。陈诚在电话里把事情说了一遍——二十三军不听调遣,袭击宪兵,抢夺武器,殴打官兵——措辞比实际上要严重得多。
钱大钧听完,沉吟了一下,说:
“陈长官,这事我知道了。我马上向委员长报告。”
他放下电话,转身走进蒋介石的办公室。蒋介石正在看一份中央日报的社论,社论标题是《军纪为抗战之基石》,他看得眉头微微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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