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午五点,张阳正坐在临时搭的桌子前面,看着一张地图发愣。
桌上摊着从南桥镇补给站领到的几份新地图,和他自己带来的旧地图拼在一起,纸上用红蓝铅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符号。
贺福田和几个旅团长刚才来过一趟,汇报了部队清点的情况——人员还算齐整,弹药补充到位,重武器状态良好。张阳让他们先下去休息,自己又多看了半小时地图。
张阳一个人站在书桌旁边,伸手揉了揉右眼皮。
眼皮跳得厉害,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鼓。
他想起小时候在四川老家听老人讲过,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那时候他不信,现在心里却莫名地发紧。
他又看了一遍那份战报,目光在最末一行停了两秒——“违者军法从事”,然后把它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突然,一辆军用吉普车开到了驻地门口。
一个穿着上校制服的副官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拿着一份大红请帖,客气地递给门口的哨兵:
“奉张总司令之命,请张军长今晚赴宴。”
小陈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请帖:
“军座,张总司令的副官来了,送了这个过来。”
他把请帖放在桌上,又补充了一句。
“说请您过去吃饭。”
张阳拿起请帖打开,里面只有一行字:
“张军长:今晚七时,指挥部便饭,请赏光。张发奎。”
张阳有些意外。张发奎这个节骨眼上请他吃饭,不太寻常。
但他没有多想,换了一身干净军装,带着小王和两个警卫员,坐上了那辆吉普车。
晚上七点,张发奎的指挥部里摆了一桌菜。
桌子不大,四菜一汤,有鱼有肉,还有一瓶白兰地,酒瓶上贴着洋文标签,瓶口封着锡纸,看得出放了有一阵子了。
张发奎坐在桌子对面,穿着一件灰蓝色的便服,领口敞着,看起来比白天随意了不少。
他亲自给张阳倒了半杯白兰地:
“张军长,这是我从广州带来的,放了好几年了。今天拆开来尝尝。”
张阳端起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酒香浓郁:
“张总司令太客气了。”
张发奎举起杯,跟张阳碰了一下:
“来,先喝一口。”
两人喝了一口,白兰地的味道很烈,从喉咙一路烧下去,在胃里暖成一团。
张发奎放下酒杯,夹了一块鱼肉吃了,擦了擦嘴,看着张阳,笑了笑:
“张军长,今天下午的战报,你看过了?”
张阳放下酒杯,点了点头:
“看过了。”
张发奎的笑容收了一些,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声音也低了几分:
“其实我这边每天都有战报,按说,昨天就该发给你的。”
张阳愣了一下:
“昨天?”
张发奎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在桌上转了几转:
“昨天下午我就收到了前线溃败的战报了,只是我压着没给你。你们刚到南桥,部队还没安顿好,我就想着让你们先休整一天,好好吃顿热饭,睡个安稳觉。等你们缓过劲来了,再把消息告诉你们。”
张阳听了,哭笑不得,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张总司令,您这是怕我的部队听了消息就跑了吧?”
张发奎哈哈哈地笑了起来,声音在屋子里回荡开来:
“哈哈哈,张军长,你这话没说错,我还真是怕啊!你看看,我堂堂一个集团军,如今手里就剩下这几个残缺不全的师了,好不容易盼来了你们这支能打的部队,要是让你们刚到就听到全线溃败的消息,万一士气垮了,我这今后找谁哭去?”
张阳也笑了,端起酒杯朝张发奎举了举:
“张总司令放心,二十三军不打到最后一个人,不会跑。”
张发奎喝了一口酒,摆了摆手:
“嗨,那是当然。我上午去看了你们的部队,你们那支队伍,一看就是能打仗的队伍,当然不会干那种丢人的事。”
两人又喝了几口酒,吃了几口菜。
屋里的煤油灯光线昏黄,墙上映着两个人拉长的影子,随着灯罩里的火苗微微晃动。
张阳放下筷子,沉吟了片刻:
“张总司令,我看战报上说三天伤亡数万,可我总感觉,这战场的实际情况,怕是比这战报上报的还要严重一些吧?”
张发奎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几下。
他看着面前的酒杯,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那股爽朗劲儿已经消了大半:
“张军长,我跟你说实话吧,你的感觉没错,这战局还就真的比战报上写的还要恶劣得多。”
张阳没有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张阳没有接话,等着张发奎继续说下去。
张发奎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
“你之前在大场镇、顾家宅看到的那些防线,现在全丢了。第二师团和第九师团突破了刘家行之后,跟第三师团和十三师团会合,两面夹击,顾家宅只守了不到半天就垮了。第四师团和第一零一师团两个师团合攻蕰藻浜,二十军和四十三军顶了一天,伤亡过半,还是没守住,后面的防线一触即溃,各部损失惨重,有的部队甚至伤亡高达八九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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