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阳站在营区中央的空地上,看着那些在灯光下忙碌的士兵。
远处苏州河方向的炮声还在响,闷闷的,像打雷,但隔着这么远,已经听不出是炮还是雷了。
东边的天空隐隐泛着一层淡淡的红光,不是晨光,是天边那头的火光映过来的。
他站在那里,背着手,望着那片暗红色的光,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
贺福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记录:
“军座,各旅各团都通知到了。弹药正在分发,火炮的牵引车也检查过了,陈副军长送物资的二十多辆卡车和宪兵队的那五辆卡车都用上了,油和水都已经加满。后勤辎重正在往上面装车,两个小时内能全部准备好。伤员和留守人员的安置也已经安排下去了,轻伤员继续跟队,重伤员统一送到南桥镇的临时医院去。”
张阳点了点头,转过身看着营区:
“各旅团长都在吗?”
贺福田说:
“都在。王旅长和周旅长接到命令就起来了,现在正在各自主管的营区里面来回查看。王旅长刚才过来了一趟,说五旅那边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
张阳沉默了一下:
“告诉他们,要时刻保持警惕。虽然咱们刚到南桥,但战场上的事,说变就变。今天晚上谁都不能睡死,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报告。”
贺福田点了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军座,我看你脸色不太好。你眼睛跳得那么厉害,也别硬撑着,先在椅子上靠一会儿吧。有什么事我让人来叫你。”
张阳摆了摆手:
“不用了。睡不着。”
贺福田没有再劝,转身走了。
张阳站在空地上,看着营区里那些忙碌的士兵。他的目光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从一间屋子移到另一间屋子,最后停在了远处苏州河方向那片漆黑的天际线上。
灯光在背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在寒风里微微晃动,像一棵被风吹斜了的树。风又大了一些,把他军装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不知道天亮之后会发生什么——日军会不会在浦东登陆,会不会从金山卫打过来,会不会有新的命令把他和他的部队拉到某一个未知的阵地上去。
但他知道,今晚的安宁,可能是最后一晚了。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五日凌晨二时五十分,杭州湾北岸,金山卫外海。
夜色浓稠得像墨汁一样抹在海面上,潮水正在上涨,浪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节奏单调而沉重。
海面上,一百五十五艘舰船如同浮动的巨兽,黑洞洞的船身隐在夜雾中,彼此之间的灯光信号在黑暗中无声地闪动,像一群夜行的萤火虫在密谋着什么。
日军第十军司令官柳川平助中将站在旗舰的舰桥上,举着望远镜看着前方的海岸线。
雾很大,连近处的浪头都看不太真切,但他知道,那片漆黑的海岸线后面就是金山卫,就是中国军队防线上那道最薄弱的缝隙。
“司令官阁下。”
参谋长进藤英二大佐走过来,手里拿着航海图。
“第一梯队已经全部换乘完毕。第十八师团在西侧全公亭至金丝娘桥一线,第六师团配属国崎支队在东侧金山嘴至漕泾一线。第一一四师团作为总预备队,暂时留在海上。登陆时间定于凌晨五时二十五分,利用大雾和大潮同时登陆。”
柳川平助放下望远镜,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支那军队在金山卫的守备兵力有多少?”
进藤英二说:
“根据情报,只有一个警戒连,大约一百余人。后方虽有少量第六十二师和第六十三师的留守部队,但主力已经调往浦东,目前金山卫至平湖一线兵力极为空虚。”
柳川平助微微点了一下头,目光重新投向前方漆黑的海岸线:
“命令各部,按照预定时间发起登陆。登岸之后不要停留,迅速向纵深推进,抢占沪杭公路和松江县城。要快,不给支那军队任何反应的时间。”
进藤英二立正敬礼:
“是!”
舰桥里安静下来,只有海风和浪涛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柳川平助又举起了望远镜。
海岸线依然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再过两个多小时,那里将会被炮火和火光照亮。
五时二十五分,天还没亮,大雾正浓。
登陆艇放下来了,一艘接一艘,满载着士兵,朝海岸线驶去。
发动机的声音在海面上连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像一头巨兽在低吼。
第十八师团主攻西侧的全公亭至金山卫城一线滩涂;第六师团配属国崎支队突击东侧的金山嘴与漕泾;第一一四师团作为总预备队暂留海上。
金山卫城以东三公里处,第六十二师警戒连的阵地。
警戒连连长姓赵,是个三十出头的老兵,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疤,是在华北打鬼子时留下的。
他蹲在沙袋后面,眯着眼看着海面。雾太大了,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一阵隐约的嗡嗡声从海上传过来,越来越近。
“连长,你听。”
旁边的排长站起来,伸着脖子朝海上看。
赵连长一把把他拉下来:
“趴下!别站起来!”
那阵嗡嗡声越来越近,中间混着发动机的轰鸣声和划水声,像什么东西正在大雾里逼近。
赵连长的心猛地一紧,抓起电话摇了摇,听筒里只有嘟嘟的忙音。
“他妈的,电话线断了!”
他把话筒摔在沙袋上,抓起望远镜朝海上看去。
雾中,一艘巨大的黑影正在靠近。那黑影越来越清晰,是一艘登陆艇,船头翘起,船舷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赵连长的瞳孔猛地一缩,冷汗从后背一下子淌了下来:
“鬼子登陆了!快!发信号!”
一个士兵举起信号枪,朝天上打了一发红色信号弹。
信号弹拖着红色的尾迹升上天空,在浓雾中炸开,像一朵血色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