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第六师团指挥部。

空气凝重得像灌了铅。

堂屋正厅的八仙桌上摊着上午的伤亡统计，纸张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却没人伸手去按住。

几个参谋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院中那棵老槐树被早上的炮火震落了大半枯叶，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只枯瘦的手。

一只乌鸦不知什么时候落在树梢上，哑着嗓子叫了两声，又扑棱棱飞走了。

谷寿夫站在八仙桌前，双手撑着桌沿，身子微微前倾，像一头被逼到了绝境的困兽。

他的军装领口敞开着，领章歪到了一边，露出一截被汗水浸透的衬衫领子。

桌上的电话机听筒垂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地打着转，电话线被扯得绷直，显然是被他刚才狠狠摔在桌上弹回来的。

地上一只青花茶盏被摔成了三四瓣，茶水流了一地，勤务兵缩在角落里不敢上前收拾。

谷寿夫站在桌前，双手撑着桌沿，脑袋低垂，肩膀微微发抖。

他面前摊着的是刚刚送来的第四份进攻受挫报告——第23联队在南线左翼的突击再次被守军打退，联队长冈本镇臣大佐在电话里用嘶哑的声音报告说部队伤亡惨重、弹药告罄、请求暂缓进攻。

第13联队的情况更糟，联队长本乡义夫大佐在带队冲锋时被一块弹片削掉了半边耳朵，部队被压在稻田里抬不起头来，两个小时内寸土未进。

国崎支队的第41联队和第11联队虽然从左右翼迂回成功，一度突破了一段战壕，但很快就被守军的预备队反击夺回，联队旗险些被缴，旗手拼死抱着军旗滚进弹坑才保住了一命。

他的参谋长下野一霍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开口：

“师团长阁下，前线各部伤亡太大，进攻节奏已经明显放缓。东线第十八师团的情况也差不多，刚收到牛岛师团长的通报，第114联队在今天的进攻中伤亡超过百分之四十，三个大队长受伤了两个。牛岛阁下认为，在目前的情况下，继续强攻恐怕难以取得突破，不如暂缓进攻，等后方送来补充弹药和兵员之后再作打算——”

谷寿夫没有抬头，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说什么？”

“卑职说，不如暂缓进攻——”

话没说完，谷寿夫猛地转过身来。下野一霍看到他的脸，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谷寿夫的眼睛血红，眼球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眼白几乎变成了粉红色。

他脸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嘴角挂着一点白沫，那是长时间咬牙过度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唾液。

他的军装领口敞开着，领章歪到了一边，头发凌乱地粘在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疯人院里跑出来的。

“暂缓进攻？”

谷寿夫的声音忽然拔高，尖锐得像玻璃碎裂，震得旁边的参谋们齐齐一抖。

“暂缓进攻？！你让我拿什么去跟柳川司令官交代？拿什么去跟朝香宫殿下交代？今天天黑之前拿不下松江，我和牛岛都要剖腹！你让我暂缓进攻——你是让我剖腹吗？！你是让我剖腹吗？！”

他一步冲到下野一霍面前，双手揪住他的衣领，力气大得把参谋长的脑袋晃得前后摇摆。

下野一霍能闻到谷寿夫嘴里散发出的浓烈气味——那是咖啡因过度摄入后口腔特有的酸苦味，和许久没睡觉后身体发出的腐朽气息。

“师团长阁下！”

下野一霍挣脱不开，只能大声喊道：

“您冷静！前线将士已经尽力了！不是他们不拼命，是敌人太顽强了！松江城里的那个张阳，简直不是人！他的部下也不是人！”

“这么强大的火力和兵力，我第六师团和第十八师团加起来几万人轮番猛攻了整整一个上午，航空兵和重炮都用上了，却连松江的城墙都没摸到——这些人不是魔鬼是什么？他们守的阵地简直像有鬼魂附着在上面一样！师团长阁下，您需要冷静！”

谷寿夫松开手，踉跄着退了两步。他的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下野一霍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刚想松一口气，却见谷寿夫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那笑声干涩而尖锐，像夜枭的啼叫，听得人毛骨悚然。

几个在门外探头探脑的勤务兵吓得把头缩了回去。

一个资历尚浅的参谋偷偷拉了拉身边同僚的袖子，小声问谷寿夫师团长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同僚用眼神制止了他——在第六师团，没有人敢在谷寿夫面前提“疯”这个字。

“魔鬼？鬼神？”

谷寿夫止住笑声，嘴角夸张地咧到了耳根，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那我今天就请他们尝尝真正的魔鬼是什么滋味。”

他猛一转身，大步走向门外。

下野一霍连忙追了出去，看见谷寿夫径直走向院中的通讯室。

那是一间原本用来存放药材的偏房，被临时改成了通讯站，里面摆着两部野战电话和一部无线电台。

通讯兵们正在机器前忙碌，看到谷寿夫气势汹汹地闯进来，纷纷起身立正。

“给我接航空兵指挥部！”

谷寿夫对着通讯兵吼道：

“马上！”

下野一霍追进通讯室，站在谷寿夫身后，看到他的右手在军刀刀柄上不停地摩挲，手指的关节一紧一松，像是在反复练习一个拔刀的动作。

那是一种无意识的小动作，但下野一霍看在眼里，心底一阵发凉——他见过老兵在精神崩溃前露出过同样的表情。

电话接通了。

谷寿夫抓起话筒，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亢奋：

“航空兵指挥部吗？我是第六师团长谷寿夫。松江守军还在负隅顽抗，我命令你们全军出动，对南线守军阵地实施第二轮轰炸！不许停，不许返航休息，炸完就回去装弹，装完弹再回来炸！我要把他们的阵地炸成粉末！把松江城炸成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