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埋雷的工兵连长是个瘦高的年轻人，叫顾长海，四川军事学院工兵科毕业，业务极为熟练。

他带着十几个人沿着战壕逐段检查，确保每一包炸药都埋得严实、每一根电线都接得牢靠。

“引线沿着战壕底部走，不要露出地面，用泥土盖实，别让鬼子看出来。”

他隔着防毒面具对士兵们喊话，声音闷闷的。

“每组留一个人守着最后一道引爆哨，其余人全部撤回第二线阵地。”

埋好炸药后，守军开始有序撤退。

伤员们被担架抬着，顺着交通壕往第二线阵地撤。

有些轻伤员拄着步枪自己走，有的两个人互相搀扶，一瘸一拐地走在被炮弹炸得坑坑洼洼的土地上。

撤退的队列拉得很长，每隔几米就有一个士兵的身影，在残阳的余晖中影影绰绰，像一条蜿蜒的长蛇。

能用的重机枪和迫击炮都被拆卸后扛在肩上运走了，带不走的轻武器被掩埋在弹坑里，等打完仗再回来挖。

士兵们一边撤退一边回头望着身后的阵地，他们在这里守了整整两天一夜，这里浸透了战友的血，如今要把它亲手炸掉，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个老兵走到半路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朝阵地的方向跪下，磕了三个头。旁边的人没有笑他，也没有催他。

磕完头后，老兵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扛起步枪，跟上队伍，没有再回头。

到下午四时三十分左右，南线守军全部撤退到了城墙外五百米外的第二线阵地。

而南线阵地上，静静躺着三百多处埋藏好的炸药，总计超过十五吨。

紧接着，南线地平线上响起了熟悉的号声和喊杀声。

日军步兵发起总攻了。

谷寿夫把三个联队的残余兵力全部投入了这最后一波冲锋——步兵第13联队、第23联队和国崎支队第41联队。

在之前一整天的血战中，这三个联队已经伤亡较大，但谷寿夫仍然咬牙把他们全部压了上去。

他站在柳溪镇的指挥部里，双手撑着桌子，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线，死死盯着松江的方向，自言自语般重复着几个字：

“这一次......这一次一定拿下......一定......”

下午四时四十分，日军三个联队的残部，大约七千多人，从各自的出发阵地涌了出来。

这些士兵们已经在炮火中已经战斗了整整一天，反复冲锋，反复被击退，伤亡惨重。

此刻看到守军阵地上毒气弥漫、人影全无，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守军终于撑不住了，他们应该是撤了。

而他们一旦冲进守军遗弃的阵地，就能利用战壕作为掩护，躲避城里打出来的炮火。

“杀给给——！”

步兵第13联队联队长拔出指挥刀，刀尖朝前一指，亲自压阵指挥冲锋。

他的联队今天已经在南线阵地上折损了将近三成，三个大队长一个阵亡一个负伤，此刻他急于用一场胜利来洗刷耻辱。

第23联队和第41联队的联队长也下达了冲锋命令，第23联队在左，第41联队在右，三个联队呈品字形同时向守军阵地压过去。

七千多名日军士兵端着步枪，在夕阳的余晖中涌向了那片被炮火和毒气笼罩的阵地。

他们的皮靴踩在被炮火翻过无数遍的土地上，扬起一片黄色的尘土，远远望去像是千军万马在平原上奔腾。

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已经冲进了战壕，大正十一式轻机枪和掷弹筒被迅速架设在战壕沿上，准备迎击守军的反冲锋。

“占领阵地！向前推进！”

“板载——！”

“皇军必胜！”

张阳的命令通过电话线飞快地传到了炮兵阵地。

“火炮遮断射击！射击线从战壕前六百米处开始，每隔一分钟缩短一百米！方向由南往北，一层一层往战壕方向压！所有能打的炮都给我打！最高射速！”

四十一门75毫米山炮同时开火。

这已经是南线炮兵群仅剩的全部家底——本来有四十八门，白天被日军炮火反击时击毁了七门，剩下的四十一门全部投入了这次遮断射击。

炮弹呼啸着飞过松江城上空，在南线阵地前方的开阔地上炸开了一道火墙。

爆炸的火光沿着阵地的走向连成一条蜿蜒的弧线，从空中俯瞰就像是有谁在大地上点燃了一条火龙。

日军冲锋部队被这道突如其来的火墙挡住了退路。

炮弹在队列中炸开，弹片四处飞溅，冲锋的士兵们被炸得人仰马翻。

在前排冲锋的一个大队被炮弹直接命中了好几个分队，密集的队列被打散成了零散的几股，后面的士兵本能地想往后退，却被军官的吼声逼了回来。

“不要停！冲过去！”

联队长对着无线电喊道：

“冲过炮火封锁区就是阵地！守军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他们的炮弹很快就会打完！”

但守军的炮火并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密集。

一分钟过去了。遮断射击线从六百米缩短到了五百米。

炮弹的落点开始向日军冲锋部队迫近了一步。

日军士兵们本能地朝炮火更稀疏的方向跑去——那就是战壕的方向。

在炮火的驱赶下，日军的冲锋队形被逐渐压缩，各部之间的间距不断缩小，原本分散在开阔地上的部队慢慢聚拢成了一团，向着战壕的方向移动。

两分钟。遮断射击线从五百米缩短到了四百米。

贺福田已经从阵地上撤了下来。

他趴在一处观察哨后面，举着望远镜观察着阵地前方的动静。

看到日军步兵在炮火的驱赶下逐渐接近战壕，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冷峻的弧度。

“军座这一招真够狠的。”

他自言自语道：

“用炮火把他们往炸药堆上赶。小鬼子还以为自己在躲避炮弹，其实是在往炸药坑里跳。等他们全跳进去了，咱们再一锅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