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蓝星台历(1 / 1)

粗麻缝制的储物囊内,有一本泛黄卷边、脱了胶的纸质小册子。

那是蓝星的台历。

每一页都被红笔粗暴的画了大叉,记录着那些暗无天日的加班周期与项目节点。翻到末尾折角的一页,公历五月十七日那一格,被红墨水用力画了三个圆圈。

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小字:【三十岁大关,必须离职,换个活法】。

夜无溟的神识停在那个红圈上。

两界光阴流转各有规矩,天上一日,凡间一年。下界南域苦熬三年,换算到天庭的司天仪轨中,再加上她在飞升池耽搁的时辰……

今天。

正是那个唤作蓝星的界域里,她降生人间的第三十个整年。

以前的生辰日,姜无许都有自己的亲朋好友陪在自己身边,但如今她一个人飞升上界,背井离乡,不仅得知了爱人另娶他人的噩耗,还被自己奚落了一通。

固然,他是想骂醒她,可却挑错了日子。

这样想着,夜无溟悔恨无比,直接冲了出去。

“喂!客官,还没给酒钱……”

夜无溟给他抛下几根灵髓。

他踩着泥泞的碎石路,跌跌撞撞向前奔去。

戊土荒原。

狂暴的罡风卷着冻雨,从天幕深处倒灌而下。

雨水冰冷刺骨,打湿了姜无许额前的碎发,顺着下巴渗进粗麻布衣的领口。

她没有撑开护体神光,也没有御剑。

泥水漫过布鞋,沉重黏腻。

酒意在寒雨里慢慢散去,留下的只有空荡荡的胃部,以及撕裂经脉的抽痛。

姜无许走在万仞断崖边,脚下是翻滚的云海雷池,远处是高高在上的三十三重琉璃金顶。

那里住着抹杀曌影记忆的古神,坐着俯视蝼蚁的仙官,挂着掌控万千下界生死的功德簿。

两辈子。

上辈子累死在工位,这辈子从尸山血海爬上九重天。

到头来,连一条替自己挡枪的狗都护不住。

三十岁了。

姜无许在悬崖边上坐下,苦笑一声。

就在此刻。

荒原深处呜咽的风声里,忽然传来一串熟悉的音符。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姜无许的脚步骤然停滞。

她到底有多久,没听过有人给她弹奏一曲这样的生日歌了?

狂风呼啸,冻雨横流。

那串属于她原本的那个世界的旋律,固执的在耳畔反复回响。

眼泪毫无预兆的涌出眼眶。

滚烫的泪水混合着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肆意淌下,砸在泥泞的碎石上。

姜无许僵硬的转过身。

十步外的悬崖边缘。

夜无溟靠在一块冰冷的黑色界碑旁,左手死死按着溢血的胸膛,修长苍白的右手二指之间,正捏着一枚翠绿的冰凌叶,抵在唇边。

见她转过身,乐声戛然而止。

夜无溟捏着叶子的手猛的一僵。

他局促的垂下手,迅速偏过头去,抬起沾着泥灰的袖口,胡乱擦掉下颌处溢出的黑血。

夜无溟的视线游移在灰暗的荒原上,不敢看她的眼睛。

两人隔着十步风雨,谁都没有先开口。

姜无许踩着泥水走回他身前,鬼使神差地开口问道。

“哪学的?”

夜无溟依旧偏着头,喉结上下滚动两下。

“以前在无尽雷海受刑,边上关过几个疯疯癫癫的散修。”

“他们来自你嘴里念叨过的那个蓝星。整天不思修炼,到了特定的日子,就聚在囚牢里拍手嚎叫这支破调子。”

夜无溟顿了顿,五指将那枚冰凌叶捏出了折痕。

“他们说,这叫过生日。”

雨水顺着他苍白尖削的下巴滑落。

“本座只是顺路路过,听那几个疯子吹过几回,随手记下了。”

他又补了一句。

“想着你在那个鬼地方活过三十年,听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噪音,兴许就不会犯浑跳下斩仙台。”

他调侃一样地说着,似乎这样就能把苦难全部隐藏。

姜无许看着他。

男人的黑袍被鲜血浸透了大半,脸色惨白毫无血色,连站立都需要依靠身后的石碑借力。

可他偏偏要顶着漫天冰雨,一路追出几百里,把一片树叶吹的不成调子。

姜无许低下头。

“谢谢。”

她又上前一步。

虽然此时有千言万语想和他说,可是她又不知道如何开口,于是垂下头去,踯躅在了原地。

夜无溟抬手按上心口,苦笑一声。

原来说到底,还是她没对他放开所有心防。

他收敛起眼底的所有情绪,转过脸,也没再继续说话了。

忽然,姜无许扫过他胸前狰狞的焦黑窟窿,想碰又不敢碰,“你的伤,还能撑多久?”

都怪她。

就算一时气急,又怎么能对关心自己的朋友出手呢。

“死不了的。”

夜无溟又恢复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神核被天庭收押在九宝金塔,这具躯壳受点皮肉之苦,修养几日便好。”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残破的墨色玉简,扔向姜无许。

姜无许伸手接住。

“这是玉虚天的舆图,还有紫霄天宫护山大阵的生门死穴。”

夜无溟垂眸整理被雨打湿的衣袖。

“三日后的订婚宴,是玉虚神族设下的死局。玉瑶拿那只梼杌当饵,钓的不是下界的余孽,而是想要清算南域因果的各大宗门残魂。”

“你要去抢人,单凭手里的破剑和一股怨气,走不出紫霄宫半步。”

姜无许捏紧玉简,纯阳神念扫过,繁复的神道禁制尽收眼底。

“你为何帮我?”姜无许抬眼看他。

夜无溟扯了扯嘴角。

“当年本座剖心交出神令,是为了还南域因果。如今他们把本座的神核当成狗食喂给周天星斗大阵,这笔账,本座要亲自上门去收。”

他抬步朝荒原深处走去,脚步踉跄。

“三日内,滚回你的破院子,把那身烂灵力理顺。”

夜无溟背对着她挥了挥手,黑色背影逐渐没入风雨中。

“别在宴席上死的太快,脏了本座的轮回路。”

姜无许站在原地,目送他消失在视野尽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中的玉简,又摸了摸袖中那张被揉皱的朱红请帖。

三十岁了。

确实该换个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