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九龙城寨(1 / 1)

方美玲站在荃湾工业区的路口,回头看了一眼大兴玩具厂的招牌。

她忽然有些惶恐。

在这里待了半个月,虽然日子简单,但起码每天睁开眼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知道这里有口饭吃,有个地方睡觉,有几个人会跟她说说话。

现在主动离开了,诺大的港岛,却没有一处是真正属于她的地方。

她该去哪里?今晚又该睡在哪个角落?

自己那一百二十八块钱,能在港岛撑几天?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徐云舟飘在她身边,看她站在那里发愣,笑了:

「别怕,有我。」

方美玲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修锅的说话总是轻飘飘的,但奇怪的是,每次听到这句话,她心里就会安定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把信封贴身放好:

「走吧。」

她没有再回头。

从荃湾到九龙,最便宜的走法是搭巴士。

她上了那辆红色双层巴士,坐在上层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工厂区渐渐变成密集的楼群。

巴士在深水埗的一个站停下,她下了车,站在路边,一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徐云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往那边,先去找个住处。」

她顺着他的指引,拐进了一条窄巷。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从工业区的机油味变成了油烟丶垃圾丶潮湿的墙皮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走了几步,抬头看见前面一片密集得像蜂巢一样的建筑群,楼与楼之间几乎没有缝隙,阳光都照不进去。

那就是九龙城寨。

在1979年,这个地方的名字本身就是一种传说。

这里人口密度号称每平方公里近两百万人,是地球上最拥挤的地方。

原是一座城墙围村,后来成了「三不管」地带,几十年下来,这里成了一座自我生长的混凝土丛林,由密密麻麻的楼房堆叠而成,楼与楼之间挤得连阳光都漏不进去。

里面住满了逃港者丶无证移民丶刑满释放人员丶被通缉者丶各大小社团的底层成员,自然少不了黄赌毒从业人员,堪称牛鬼蛇神的聚集地。

方美玲站在巷口,看着里面的阴暗,听着里面传来的男人打牌丶女人尖叫的声音,有些犹豫。

但她咬了咬牙,迈步走了进去。

巷子很窄,头顶上方是层层叠叠的电线和晾衣绳,衣服在头顶飘来飘去。

走了不到二十米,她已经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几道目光从二楼的窗口丶从电线杆下面丶从堆满杂物的楼梯间里投过来,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

她听见有人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然后是一阵短促的笑。

方美玲也感觉到了那些目光里的恶意,深吸了一口气,小声问:

「修锅的,我们真的要住在这里吗?」

徐云舟笑了:

「有我在,怕什么?先找个地方住下。」

方美玲在大陆念过几年小学,勉强认得一些字。

在一栋旧楼下,她看到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招工丶租房丶借贷丶祖传秘方……字样五花八门。

她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瘦削的脸,颧骨很高,嘴里叼着一根烟。

她上下打量了方美玲一眼,目光在她那身借来的旧棉袄和宽脚裤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

「租床?」

方美玲点了点头。

「三十文一个月,包水电。厕所共用,厨房共用,洗衣自己搞掂。房租月头交,迟三日就要补滞纳金。不能带男人回来过夜,晓得不?」

方美玲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徐云舟——嗯,他应该不算是男人吧?甚至都不能算是人。

于是点了点头。

那女人把门完全打开,侧身让她进去。

然后引到二楼的一个房间,里面摆着四张上下铺铁架床,一共八个床位。

其中六个床位上堆着被褥和杂物,显然是有人住的。

剩下两个空床,一个在上铺,一个在下铺。

「拣一个。」

方美玲选了靠窗的下铺。

这里能看到外面的天空,虽然只有一线天。

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她:

「大门锁匙。自己保管好,整丢要赔钱。」

方美玲接过钥匙:

「我叫方美玲。」

女人摆了摆手:

「我唔问你叫咩名,你准时交租就得。」

说完,她转身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在她心里,这样漂亮的小姑娘来到这种地方,就是一块行走的肥肉。一个礼拜后,或许就出现在哪家妓馆了。她见得多了,懒得问名字,问了也是白问。

房间里安静下来。

方美玲在床沿坐下来,看着自己接下来的住处。

床板硬邦邦的,铺着一层薄薄的棉褥,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她心里有忐忑,但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憧憬。

她又看了看其他几张床铺。

上铺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一本翻旧了的杂志,封面是一个穿旗袍的女人。

靠门口那张床的床单上有一些白色的粉末痕迹,像是面粉。

对面那张床的床头挂着一件亮闪闪的连衣裙,衣架上还搭着一条透明的披肩。

徐云舟笑笑:

「来,你猜猜她们是干什么的?」

方美玲沉默了一下,说:

「上面那个应该是工厂做工的,东西收拾得整齐,应该是普通女工。靠门口那个,床上有面粉印子,可能是摆摊卖馄饨水饺之类的。对面那个——」

她看了一眼那件亮闪闪的连衣裙,

「应该是舞女,或者更晚一点的班。还有,那个应该是……」

徐云舟点了点头:

「观察力不错。记着,来到这个地方,见人只说三分话,否则哪天被卖了也不知道。」

「修锅的,我会在这里待多久?」

徐云舟想了想:

「可能也就一个月。我想办法让你在这个月快速赚到钱,让你搬进中环,住大公寓。」

方美玲握着那叠皱巴巴的纸币,没有说话。

九十多块钱,在中环能住几天?她不知道。但那个人说的话,她愿意信。

「我最近在写一个剧本。」

徐云舟忽然说。

方美玲好奇地问:

「你还会写剧本?」

徐云舟笑了:

「以后你会知道,我会被称为香江四大才子。这个剧本的第一回是:方美玲横渡伶仃洋,九龙城短租一床铺。」

方美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修锅的,没想到你这么贫。后面呢?」

徐云舟慢悠悠地接道:

「最后一回是:港岛教母坐镇香江,门下俱是影帝影后。」

方美玲笑得更厉害了:

「你在开什么玩笑?我?影帝影后是我门下?」

她指了指自己,像在指一个笑话。

徐云舟看着她:

「有点自信好不好?你信不信,我上一个学生开局也是个打工妹,最后坐拥千亿资产,还是美元。」

方美玲眨了眨眼睛。她不太信,但那个人说话的语气,又让她忍不住想信。

就像那天晚上在海里,他说「你游过去,以后整个港岛都会是你的」,她当时也不信,但她还是游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