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美玲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是接近子时。

她看到徐云舟站在那扇灰蒙蒙的小窗户前面，负着手，望着窗外那条窄得只剩一线天的巷子。

疑惑地问：

「修锅的，你在看什么？」

徐云舟没有回头，笑了笑：

「没什么，有几只小猫。」

他没有说实话。

他当然发现了庄家派来的人，但那人没有上楼，只是靠在巷口的电线杆下面抽菸，偶尔抬头看一眼这栋楼的窗户。

盯梢的。

徐云舟观察了他一会儿，判断出这人没有恶意。

那个档口一晚上流水上万块，不至于为了区区三百多块钱动手动脚。大概就是来看看这小丫头什么来路，是偶然运气好，还是有人故意指使。

他没有告诉方美玲，不想让她担惊受怕。

方美玲在床沿坐下，揉了揉发酸的脚踝：

「修锅的，明天还去摆摊么？」

徐云舟转过身来，咬牙切齿地说：

「摆！」

他心里那个槛过不去！

他带出了林若萱丶周知微那样的商业大亨，怎么可能栽在一个卖丝袜的摊位上！

更何况他看过方美玲的传记，那本厚厚的书里，白纸黑字写着：

「1980年初，方美玲以摆地摊积累第一桶金。」

她亲口说的，记者写进书里的，还能有假？

次日一早，方美玲背着包袱去兰哥那边取货。

明霞果然也跟来了，踩着高跟鞋跟在方美玲身后，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像一只等着看猎物掉进陷阱的狐狸。

兰哥坐在柜台后面，叼着牙签，看见方美玲进来，眼皮抬了一下，似笑非笑地说：

「做生意嘛，有赔有赚很正常。要是实在撑不下去了，也别硬扛。晚上让明霞带你去她那边看看，来钱快，比你摆摊轻松多了。」

方美玲没有接话。

她从口袋里掏出三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放在台面上：

「先还两百块钱。我再要一百块的货。」

兰哥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看那三张钞票，又抬头看了看方美玲，然后没有说话，转身去给她拿货。

明霞站在旁边，笑容也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等方美玲拿着货走了之后，兰哥瞪着明霞：

「你不是说她快撑不住了吗？」

明霞也是一脸茫然：

「我也不知道呀……昨天她还只剩几十块钱来着……」

兰哥没有接话，他让人去打听了一下。

九龙城寨不大，赌档之间互通消息，何况那家牌九档本就是他们18k帮罩着的。

不到一个小时，他就知道了昨晚方美玲在龙津道赢钱的事。

他反倒笑了。

「原来是走上这条路了。」

他靠在躺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也好。创业亏钱那是小刀剜肉，哪有赌桌上输得快。等她输光了，自然会来找你。」

明霞这才松了一口气，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一天，方美玲在女人街守到天黑，只卖了五十块钱。

收摊的时候天上下起了毛毛雨，她连塑料布都懒得收，把货往包袱里一塞，低着头往回走。

徐云舟默默跟着她，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挫败感。

他在林若萱面前指点江山，在周知微面前运筹帷幄，那些女人一个个都成了叱咤风云的人物。

怎么到了方美玲这儿，连个地摊都摆不明白？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问：

「美玲，如果有一天你功成名就了，记者采访你的时候，你会怎么说这段摆摊的日子？」

方美玲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道：

「我会感谢这段小成本创业的经历，它给我带来的人生财富是无法比拟的。它让我学会了坚持，学会了面对挫折，学会了在逆境中不放弃……」

徐云舟听完，脸色复杂。

他明白了，将来记者写出来的报导，标题一定是：

《从地摊到影业教母——方美玲的第一桶金来自女人街》。

坑爹啊！他居然被一本自传给骗了！

那女人分明是功成名就之后美化了自己的奋斗史，把苦日子包装成了励志故事，把他这个幕后军师给忽悠瘸了！

他双手叉腰，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去特么的破摊子，咱不干了！卖不掉的和自己不想要的，回去送人！我带你去大杀四方，让这个世界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赌神！」

当夜，方美玲把自己的那些货拿来打扮自己，还时髦系上一条丝巾。

然后来到城寨里的另外一个档口。

九龙城寨里的赌档少说也有几十家，每家赚个两三百就走人。

当夜，从九点杀到凌晨两点，换了四家赌档后，方美玲口袋里的钱已有一千块钱。

一个让人觉得梦幻的数字。

徐云舟说：

「赚到五千，我们就离开九龙，去港岛。」

方美玲点了点头。

港岛四区，她只在电视里和报纸上看到过。中环的写字楼丶铜锣湾的百货公司丶浅水湾的沙滩。那些画面对她来说，像另一个世界。

次日，方美玲睡到十点半才醒。

她从没睡到这么晚了，摆摊那几天，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去抢位置。

她洗漱完，换了身乾净衣服，去兰哥那边把剩下的钱还清。

兰哥坐在柜台后面，看到她进来，眼皮抬了一下。

方美玲把钱放在台面上，不多不少，正好结清。

兰哥低头看了看那叠钱，又抬头看了看她，皮笑肉不笑地咧了一下嘴：

「没想到小美还是个赌神，有出息。」

方美玲没有接话，转身走了出去。

她走出门口的时候，能感觉到兰哥的目光钉在她后背上，像一根刺。

白天的赌档虽然开着，但客人大多是退休老人丶无业者，赌注小，节奏也慢。

徐云舟乾脆让她给自己放个假：

「今天正好是元旦，来了这么久港岛了，也有点钱了，咱们出去逛逛。」

方美玲跟着他的指引，走出城寨，坐上今年刚开通的地铁。

1979年10月1日，港岛地铁修正早期系统正式通车。

从观塘到中环，穿过海底隧道，把九龙和港岛连在了一起。

方美玲走进观塘站的时候，被眼前的一切震住了：光洁的瓷砖墙面丶自动售票机丶清晰的指示牌丶呼啸而来的列车。她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干净丶这么现代的地方。

列车启动的时候，窗外的灯光开始向后飞驰。

然后列车钻进了海底隧道，车窗变成了一片漆黑。

方美玲看着那片漆黑，忽然想起了那个夜晚，她游过海峡的时候，海水也是这样的颜色。

只不过那时候她差点死在里面，而现在她坐在乾净明亮的车厢里，穿着体面的衣服，口袋里装着大几百块。

那种感觉像是，整个港岛都是自己的。